皇帝沉默不語。
蕭夜衡剛才那番話裡藏著的鋒刃太利,利到他無從反駁、也無從回避,甚至——
利到他需要片刻的沉默,來消化那道劃開他帝王尊嚴的傷口。
密庫的陰冷從石壁深處滲出來,與滿室鐵器散發的幽寒絞纏在一起。
火光在鐵架上跳躍,將那些超前利器投成長短不一的影子,密密匝匝,像一排排無聲列陣的兵卒。
“皇兄,這已不是臣弟私罪與否的事了。”
蕭夜衡往前邁了半步,火光在他側臉上勾出一道冷硬的輪廓:
“這是大靖的國殤。是百年基業,正在我們眼皮底下一寸寸被啃噬殆儘。”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在石壁上刮過一道鐵痕:
“周邊諸國皆已執有此等超前殺器。唯我大靖,困於儲位之爭,渾然不覺,猶作井底酣夢。”
皇帝終於抬眸,目光如鷹隼般釘在他臉上——
那層極淡的猜忌仍未完全消散,卻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帝王在看清懸於頭頂的利劍之後,於心底深處燃起的、壓抑而滾燙的烽火。
“他們隱忍蟄伏,暗中布局,不求即刻攻城略地。”
蕭夜衡定定地看著皇帝的眼睛,一字一句,像在用鐵釘鑿刻:
“等的就是我大靖自亂陣腳、自毀長城——等我們把精力耗儘在內鬥上。”
他麵上帶著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冷肅,眼底沉著幽暗的星火,一字一頓,將最後的棋局攤開在皇帝麵前:
“趙青查到的線索,隻是冰山一角。”
他的語速稍稍加快,像棋局進入中盤,落子不得不緊:
“幕後有人暗中操盤,借皇子貪妄、世家私心,以殺器交易為棋,攪動大靖內亂。而我們自己,還在為儲位之爭自相傾軋。”
“所以,你帶朕來看這些,是想告訴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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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聲音沉下去,仿佛從胸腹深處翻上來的,帶著金石摩擦般的粗糲:
“朕盯著二皇子、五皇子,是盯錯了方向?”
“皇兄,您細想——”
蕭夜衡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側過身,抬手指向滿室超前利器,冰冷的鐵器在火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
“安越國賣給我們硝藥,難道不清楚我們的虛實?他們賣多少、怎麼賣、賣給誰,他們心裡會沒有一本賬?”
皇帝站在滿室超前殺器的包圍中,喉結上下滾了滾,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隻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目光從蕭夜衡的臉上,移向那麵堆滿了未知與威脅的鐵架—
那些他從未見過的殺器,此刻就安安靜靜地陳列在此處。
每一件都在無聲地提醒他:
大靖的邊軍還在用刀弓對抗火銃,而敵國的鐵騎,已經握住了能轟碎城門的東西。
他眼底那片無力感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從深處燒起來。
“如今藩國已然手握這等逆天殺器,其殺伐之力,已遠超我大靖數倍。”
蕭夜衡的眼底寒意漸濃,目光像穿透了密庫的石壁,望見了宮牆之外那片正被暗流吞噬的天地:
“他們引而不發,等的就是皇兄和皇子們彼此猜忌、互相削權,等朝堂上下人人自危、無人顧外,無人再顧外患。”
皇帝終於徹底明白,為何蕭夜衡執意帶他過來。
此事,早已不是皇子爭儲、朝堂傾軋的私事——
是關乎大靖社稷存亡的滅頂危局。
大靖之內,皇子爭權、世家貪腐、朝野內耗,人人困於儲位之爭、權力之鬥,自相殘殺、自毀根基。
而大靖之外,四方敵國早已悄然換裝利刃、迭代軍備,暗中積蓄著傾覆大靖的雷霆之力。
內耗愈烈,外患愈盛,愈是內鬥,敵國便愈有可乘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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