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碎,踏破長街寂寥。
剛到王府大門,馬蹄還沒停穩,蕭夜衡已經從馬背上翻身落地,靴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響。
他反手將染著塵土的韁繩向後一擲,也不管蕭二是否接住,人已大步流星地朝府門內走去。
步伐間帶著一股風塵仆仆的淩厲,玄色衣袍在夜風裡獵獵翻卷,簷下懸著的羊角燈籠光在他緊繃的側臉上迅速滑過,隻留下一道明滅不定的光影。
他未作片刻停留,徑直拐向書房後的靜室。
門扉“吱呀”一聲被他從內掩上,緊接著便是嘩啦一注冷水兜頭澆下的聲響。
冷水兜頭澆下來的那一刻,他閉著眼,任那股涼意順著脊背一路淌下去。
兩天兩夜的疲憊、密庫裡鐵器的冷鏽味、皇帝最後那句“先斬後奏”的沉甸甸分量,一並被衝進腳下的水槽裡。
他猛地甩了甩頭,水珠四濺,順手扯過架上粗布巾,胡亂在臉上和濕發上擦了幾把——
便抓過一襲乾淨的月白中寢衣往身上一套。
衣料貼上微涼的皮膚,他渾然不覺,隻將腰帶隨手一係,發梢兀自往下滴著水珠,人已再次推開靜室的門,踏入院中。
廊下的夜風裹著初秋桂子的淡香,穿過微濕的衣料,帶來一陣醒神的涼意。
他腳步不停,卻在本能地靠近那片婚房區域時——
驟然放輕了步子,靴底貼著青磚,落地無聲,身形如同一片被風卷起的落葉,悄無聲息地滑過回廊的拐角,直奔婚房的院落而去。
可剛行至院外,他前行的腳步驟然一頓。
沉沉夜幕之下,婚房窗紙通透,一點燭火靜靜搖曳,溫柔地破開沉沉夜色,在漆黑夜色裡格外醒目。
暖融融的,不刺眼,卻執拗地亮著,把那扇窗染成一枚淡黃的琥珀,像一盞為他留的燈,
那光並不明亮,甚至隨著窗縫透進的微風輕輕顫動,可落在蕭夜衡眼裡,卻比宮城裡萬盞長明燈都要灼人。
蕭夜衡站在廊下,望著那線光,喉間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堵了一下。
她沒睡。
蕭夜衡眸色微深,眼底掠過一抹藏不住的暖意與急迫,下一瞬——
他提氣縱身,身形如一道被夜風揉散的輕煙,無聲無息地掠過庭院,停在了那扇雕花的槅扇門前。
青黛隻覺眼前一花,連風聲都未及捕捉,門扉已無聲開合,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便已消失在門內。
她愣了一瞬,轉頭看去,門簾還在輕輕晃動,像是被風掀了一下,又像是被人極快地掀開又放下。
"……王爺?"
她低聲喚了一句,無人應答。
婚房之內,暖意融融,燭火搖曳。
沈墨月正斜倚在鋪著軟墊的床榻邊,手中輕捧著一卷書頁,指尖輕輕搭在紙頁之上。
隻是目光並未落在字句之間,而是落在窗外那一片沉沉的夜色裡,像在等什麼,又像隻是習慣性地望著那個方向發呆。
暖黃的燭火在她側臉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光暈,將她秀致的眉眼線條勾勒得比白日裡柔化了幾分,卻掩不住那雙沉靜眼眸深處,一絲若有若無的思量。
門簾被掀開的細微聲響傳來的一瞬,她幾乎是同時轉過了頭。
抬眸,便撞進了一雙深邃的、猶帶著幾分濕意的琥珀色眼眸裡。
蕭夜衡站在門內三步處,發梢的水珠正沿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滴落,在中衣前襟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就這麼定定地望著她——
目光從她微訝的眉眼,掃過她握著書卷的纖長手指,最後又落回她清亮的眼眸裡,似要將這兩日的空白都補回來。
下一刻,蕭夜衡大步上前,俯身將她連人帶書一起攬入懷中。
手臂收緊的力道,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急切,將她整個人嚴絲合縫地嵌進自己胸膛,下巴抵在她微涼的發頂,深深地、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他濕漉漉的發梢蹭過她頸側,留下一道微涼的濕痕。
沈墨月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一帶,手裡的書卷“啪嗒”一聲滑落在腳踏上。
她的手指在身側懸了一瞬,隨後,慢慢地、不緊不慢地抬起來,落在他微微起伏的後背上——
輕輕拍了拍,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撫一隻奔波了兩夜終於尋回家門的大型猛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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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頭發還滴著水呢。”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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