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謝府內院，主院旁的暖閣，絕非外客廂房。”
蕭一說到這裡，語速刻意慢下半拍，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且謝安琰常與他同案用膳，不分尊卑。”
蕭夜衡將目光緩緩轉向蕭一臉上，那目光平靜，卻讓蕭一的脊背本能地繃得更直了：
“既無殊才，又是個藥簍子，謝安琰為何對他另眼相待？”
“這正是最蹊蹺處——”
蕭一眼底掠過一絲凝重，那凝重裡纏著連他自己都覺棘手的困惑：
“還有，此前咱們追查的那批藥材，順著分流的暗線一路摸下去……十四家藥鋪，分批次采買的血竭、羊脂、氣血草。”
他頓了頓，喉結微動，將最要緊的那句話壓得更低：
“全是用在他身上的。”
“一個藥簍子，不僅這般燒錢養著，還讓他碰核心賬目？”
一直隱在陰影裡的蕭二忍不住上前半步，壓著嗓子，像被火燎了尾羽的鷂鷹：
“謝安琰這老匹夫何時改了脾性，做起散財童子了？”
蕭夜衡沒有理會蕭二。
他的目光越過搖曳的燭火，落在虛空中某個幽邃的點上，像是在黑暗中，用指尖一寸寸描摹一幅看不見的輿圖。
“戶籍是真的，履曆是真的，過往痕跡，也是真的。”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錐，落在人心最薄的那層膜上：
“一個從小病弱、鮮少見人的江南旁支，連潯陽本地人都未必叫得出名號的‘活影子’。在潯陽養了十多年的病，謝安琰從未過問。”
他指尖在案麵上輕輕叩了一下，“篤”的一聲脆響，像一枚棋子落在關鍵的位置：
“為何偏偏在謝國榮失蹤兩個月後，忽然想起老家還埋著這麼一門‘病秧子親戚’，千裡迢迢接入京城？”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輕得像自言自語：
“還讓他住內院暖閣，同案用膳，掌核心賬目？這前後落差，比京郊的懸崖還陡。”
蕭一喉頭微緊，試探著問：“主子是疑心……謝安琰另有所圖？”
“謝安琰做每一件事，賬都算到了骨頭縫裡。”
蕭夜衡聲音不急不緩，慢得像一柄鈍刀子在割肉，不見血，卻生疼：
“若為養病，江南水土溫潤，更養人。京城的秋風刀子似的，對一個病秧子有何好處？接一個病秧子來受這罪，是何道理？”
他抬起手，輕輕敲了敲桌麵，眼底的寒光更甚：
“若為親緣，五年不聞不問，此刻倒念起舊情了？他有經天緯地之才？還是能替謝家擋災避禍？”
他每問一句，便仿佛在那張名為“謝安懷”的完美畫皮上，利落地劃下一道血口子，露出底下不為人知的肌理。
“若為才能，他毫無建樹，從未在謝家任何事務上留過一筆墨跡，如何當得起‘同案用膳、掌核心賬目’這八個字？”
他合上薄冊，隨手擲在案上，“啪”的一聲悶響，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像審訊室裡落下的第一記驚堂木。
“他什麼都沒有，隻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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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望向案前的燭火，像是要透過這光，看清楚背後的暗流：
“可就是這個‘什麼都沒有’的普通人，謝國榮剛失蹤兩三個月，他便進了京。”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卷薄冊上，像是在看一件表麵上完美無瑕、底紋卻處處藏著暗裂的古器：
“且不早一步，不晚一步，恰好卡在謝家幼子‘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節骨眼上。若說謝安琰沒有別的圖謀——”
蕭夜衡的目光陡然射向蕭一，像一柄浸了冰水的薄刃：
“蕭一，你信麼？”
蕭一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回，舌根發苦，乾澀地吐出兩個字：“不信。”
“本王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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