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八日,閒王府如同一汪深潭,水麵紋絲不動,一派安穩。
唯有潭底的暗流,在各自的方向上無聲奔湧。
蕭夜衡日日早出晚歸,隻是每日卯時出門,當他腰間玉帶係到最後一扣時——
那修長的指便會忽然一頓,隨即俯下身,在沈墨月身上不同地方落下一吻。
或落在額心,或點在唇角,帶著晨起時獨有的、混合著龍涎香與微涼清冽的氣息。
沈墨月也不躲。
偶爾會在他直起身時,不緊不慢地撥了撥腕上的玉鐲,歪頭看他,目光溫溫軟軟地遞過去一句:
“王爺今日,是早回,還是晚回?”
蕭夜衡係帶的手頓了一瞬,回過頭,眼底的笑意介於“你猜”與“我偏不說”之間,
在晨光裡晃了一下,最後隻化作一句低沉的——
“傍晚前歸。”
聲音沉下去,尾音微微上揚,像一句承諾,又像一句免責聲明,餘味悠長。
沈墨月沒追問。
待門扇合攏,靴聲踏過青磚,沿著遊廊遠去了,她才緩緩抬起眼。
視線穿過窗紙上透進來的晨光,落在那一扇猶在輕微震顫的門板上,停了足有兩息,又垂下去。
夫妻二人,各自磨刀。
一個磨的是朝堂上的口舌與暗樁,一個磨的是棋盤外的眼線與死士,這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互不攪擾,互不越界,像兩條平行奔湧的暗河,隔著地層,各流向自己的海。
他們都以為,自己在為“朝局裡的敵人”磨刀做準備。
卻不知真正要撞上來的,不是朝堂上的哪隻手——
而是“國境上的鐵蹄”。
——直到第九日。
京城的天晴得透徹,日頭明晃晃地懸在頭頂。
東市瓦簷上的灰被照得發亮,炊餅鋪子的白氣直直竄上青天,一絲風都沒有,靜得反常。
蕭夜衡前腳剛踏出府門,青黛掀簾進來的腳步,便比平日快了整整三成,簾角在她身後“啪”地一聲合攏,像一道閘門落下。
“小姐。”
沈墨月剛抬眼,青黛已行至榻前。
她額角帶著一層薄汗,連禮都未顧上全,雙手呈上一支通體漆黑的細筒——
筒身觸手微燙,像是被人攥在掌心走了一路,餘溫未散。
“離爻域外急報,三重蠟封,紅羽。”
青黛的指尖在筒頂那一點朱紅上極快地點了一下,隨即縮回,仿佛那顏色燙手。
沈墨月的目光落在那一點朱紅上,指尖頓住。
紅羽。
幽靈閣情報最高一級的急件——
非戰事、政變、滅門、軍械異動,不得啟用。
她站起身,走到書案前,動作不疾不徐,嗓音卻淡了幾分:
“取解碼盤。”
青黛早已從袖中滑出隨身的小銅盤,那是一麵巴掌大的黃銅圓盤,背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天乾地支,是她們之間獨有的解碼機括。
她將銅盤擱在案下暗格處,指尖摸索著轉動了三格,隻聽“哢嗒”一聲輕響——
黑筒末端應聲彈開,露出裡麵卷得極細的桑皮紙。
紙條隻有兩指寬,薄如蟬翼,上麵是離爻親自寫下的密語,字跡比平日更淩厲,沒有任何修飾,顯然寫得極急。
墨跡在桑皮紙上洇開,帶著一種倉促的鋒利。
沈墨月展開紙條,目光掃過,瞳仁驟然一縮,密語隻有一行——
“戎狄左賢王部內變。二王子咄吉弑兄奪權,軟禁老左賢王,自立為王。大將軍巴魯率親軍控製三部兵馬。王帳封市、征馬、調箭。南線各部疑向以北集結。”
沈墨月的視線在“巴魯”與“野馬驛”上各自停了一瞬。
眼底最後一點溫淡的光,像是被北地寒風拂過,徹底冷了下去。
巴魯。
她見過這個人。
剛穿越過來不久,在北境野馬驛的廢墟上,她透過黃銅千裡眼掃過的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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