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欞縫隙裡漏進來,恰好落在那枚墨點上。
沈墨月的指尖按在“野馬驛”三字之上,紋絲不動。
視線卻已沿著那道朱砂標出的驛道脈絡,一路向北攀去,越過三座關隘、兩條枯水河,最終懸停在輿圖西北角——
那片用赭石色狠狠圈出的戎狄王帳區域,沉沉地落了下去。
青黛握筆立在一側,連呼吸都斂成了細絲,目光死死鎖在小姐那根手指上。
那根指頭細瘦白皙,落在“野馬驛”三個墨字上,像一枚尚未落定的棋子,又像一截抵在敵軍喉間的匕尖。
良久,沈墨月的指尖離開輿圖,屈起,在案角輕輕叩了一下。
“離爻的消息,”
她垂著眼,目光落在方才叩過的地方,像在確認那一聲的回響,嗓音不高不低:
“比朝廷的驛報,快出多少?”
青黛心頭一凜,下意識地又壓低了幾分聲音,幾乎隻剩氣音貼著案角送出去:
“回小姐,離爻的情報分了三路走——
商隊暗樁夾帶、馬市換馬傳信、水路轉站接力傳回京城。比朝廷八百裡加急驛報,至少快出五到七日。”
她說完,悄悄舔了一下微乾的唇,又補了一句:
“若沿途無礙,新左賢王登基的消息,最快也要七日後才能擺上禦案。”
“七日。”
沈墨月將這個數字含在舌尖碾了一下,眼底那點火光往深處沉去,化作一片幽暗而篤定的從容:
"也就是說,從現在起……咱們比滿朝文武,多出一整個節氣的時間。"
“是!”
青黛點了點頭,下意識挺直了腰背,握筆的指節微微泛白。
“很好。”
沈墨月這才緩緩抬起眼。
目光穿透麵前那麵牆,穿過千裡的風沙與驛道,落在了某個尚未落筆、卻已在胸中推演過無數遍的棋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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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件事。”
她收回視線,語速比尋常快了三分,乾淨利落:
“現在就要做。”
“哪五件?”
青黛握緊筆,筆尖抵在紙上,墨汁在鋒毫間凝成一滴將墜未墜的飽滿墨珠,等著第一個字落下來。
沈墨月的手離開了輿圖,指尖無意識地搓著地圖邊緣那截毛糙的紙角,像在搓一根看不見的線頭。
“第一件,糧食。”
她緩緩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自己指尖,聲音卻字字如刀:
“現在就要吃。”
“收糧?”
青黛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筆下已飛快記下“糧”字:
“咱們糧莊的囤積,一直沒斷過啊。”
“之前是囤。”
沈墨月搖搖頭,語氣裡那截乾脆的斷口讓青黛後背一緊:
“現在是搶。而且要在別人反應過來之前,把能吞進嘴裡的,都吞下去。但不能讓人看見是誰在吞。”
青黛筆尖一頓,墨珠終於墜了下來,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圓點,連忙追問道:
“那……要收多少?”
沈墨月聞言,目光從紙角上抬起來,穩穩落在青黛臉上,語速均勻而篤定:
“自然是——能撐起一場戰事的量。”
她說著,重新將手按在地圖上,指尖依次點過三個方向,每一下都像在敲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加量、加快、加級。”
青黛的筆跟著她的指尖走,沙沙聲如蠶食桑葉。
“糧線的動作要快,要在別人沒反應之前,能吃多少是多少。”
沈墨月眼底已經沒有半分猶疑,語速也快了幾分:
“但不能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家商號、同一家糧行手裡大批量吃進。”
她的聲音越來越快,像一支離弦之後不斷加速的箭,每個字都是箭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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