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半，曹澤拎著皮箱下樓。
旅館的老太婆坐在櫃台後麵打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曹澤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掏出幾張法幣放在櫃台上。
“房錢。”他說。
老太婆愣了愣，抓起錢數了數，抬頭看他：“多了。”
“多的算飯錢。”曹澤轉身出門。
巷子裡已經黑了。
沒路燈，隻有兩邊窗戶透出來的零星燈光。
曹澤沿著牆根走，腳步放得很輕。
皮箱不重，但傷口在疼，每走一步都扯著肩膀。
拐過兩個街口，到了碼頭。
老周說的船停在最邊上，是艘貨客混裝的小火輪，船身鏽跡斑斑，煙囪冒著黑煙。
甲板上堆著麻袋，幾個苦力正在裝卸貨。
曹澤站在暗處觀察了幾分鐘。
碼頭上有日本兵哨卡，但查得不嚴，主要是查上船的貨物。
乘客不多，大概十來個，都是跑單幫的或者逃難的，拖家帶口，大包小包。
沒看見老周的人。
曹澤看了眼懷表，七點五十。
他拎起皮箱，混進人群，跟著往船上走。
哨兵是個年輕日本兵，端著槍，挨個檢查證件。
輪到曹澤時，他遞上巡官證。
日本兵看了看證件，又看他一眼：“警察？”
“是。”曹澤說。
“去哪？”
“回上海。”
日本兵把證件還給他，揮揮手。
曹澤上船，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
甲板很臟，一股魚腥味混著煤煙味。
他把皮箱放在腳邊，背靠艙壁，眼睛掃著陸續上船的人。
大部分是窮苦人，臉上寫著麻木。
有兩個穿長衫的像是小商人，正低聲交談。
還有個抱孩子的婦女，孩子哭個不停。
八點整，船開了。
小火輪突突突地駛離碼頭，江麵黑漆漆的，隻有船頭的燈照出一小片光。
風很大，帶著水汽，吹得人臉上濕漉漉的。
曹澤縮了縮脖子，把衣領豎起來。
傷口又疼了。
他伸手摸了摸，繃帶還是濕的。
得儘快到上海，找黃明遠處理。
如果黃明遠還安全的話。
正想著，旁邊有人坐下。
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穿著粗布褂子，他看了曹澤一眼，咧嘴笑，露出滿口黃牙。
“兄弟，去上海？”漢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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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曹澤應了一聲。
漢子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個煙袋，自顧自卷起煙來。
卷好了，遞向曹澤：“來一根？”
“不會。”曹澤說。
漢子也不在意，自已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來的煙霧被風吹散。
“這年頭不容易啊。”漢子說：“到處都在查，日本人查，偽軍查，連土匪都查。”
曹澤沒接話。
“不過上海還好些。”漢子繼續說：“租界裡還能混口飯吃。兄弟是去哪個區？”
“閘北。”
“閘北？”漢子頓了頓：“那邊現在可不太平，76號的人整天轉悠。”
“我知道。”曹澤說。
漢子又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悶頭抽煙。
船在江上顛簸。
浪不小，船身晃得厲害。
曹澤閉上眼睛，腦子裡過老周說的那些話。
高橋是白鴿。
岩井是山口的棋子。
灰雀留了保險櫃。
還有老刀，也是灰雀的人。
這幫人到底布了多少線？
正想著，旁邊那漢子忽然壓低聲音：“兄弟，你是不是姓曹？”
曹澤猛地睜開眼。
漢子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抽著煙，眼睛看著江麵，仿佛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
“你認錯人了。”曹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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