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前，沈芳對著門後那塊巴掌大的破鏡子照了第三次。
鏡子裡的人穿著一件半舊的藏青色旗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擦了層薄薄的粉，嘴唇沒什麼血色。
這是她刻意控製的，一個丈夫落難、自已還得操持家務的女人，不該有太好的氣色。
她看到的不是個要去買菜的主婦，是個馬上要上台的戲子。
“好了沒？”門外傳來便衣不耐煩的聲音。
沈芳深吸一口氣，拎起那個洗得發白的布手提包，拉開門。
兩個特高課的便衣等在樓梯口，一個高瘦，一個矮胖，都是熟麵孔。
高瘦的那個叫老陳，話少；矮胖的那個外號油葫蘆，話多，眼珠子總亂轉。
“沈小姐，今天去哪兒？”油葫蘆咧著嘴問。
“菜市場。”沈芳把門鎖好：“買點菜，再扯點布，天涼了，得給曹澤做件厚褂子。”
“喲，賢惠。”油葫蘆嘿嘿笑。
老陳沒說話，隻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下樓。
三人一前兩後走出院子。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儘，街麵上濕漉漉的。
早點攤的油煙味混著陰溝的餿味，直往鼻子裡鑽。
沈芳走得不快不慢，眼睛看著前麵，餘光卻掃著兩側。
裁縫鋪今天掛出了秋裝新料的牌子；雜貨店門口停著輛送貨的板車；那個修鞋攤的師傅還是低著頭，但手裡的錘子敲得比昨天急。
他在趕活，還是用敲擊聲傳遞什麼？
走到第二個路口，油葫蘆忽然湊近半步，壓低聲音：“沈小姐，聽說曹先生以前在警察署挺威風的？”
沈芳心裡一緊，臉上卻露出苦笑：“威風什麼呀，就是個跑腿的。現在更不用說了，能保住命就不錯了。”
“也是。”油葫蘆點點頭：“這世道，誰都說不準。”
這話像閒聊，又像試探。
沈芳沒接話，隻是加快了腳步。
菜市場在前麵兩個街區。
這會兒正是上人的時候，賣菜的、買菜的、挑著擔子送貨的，擠成一團。
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雞鴨叫聲，吵得人腦仁疼。
沈芳走到常去的那個菜攤前。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太太，看見她就笑：“沈小姐來啦，今天的雞蛋新鮮，剛從鄉下收來的。”
“多少錢一斤？”
“老價錢，三毛。”
沈芳蹲下身，開始挑雞蛋。
她挑得很仔細，一個個對著光看，手指在蛋殼上輕輕摩挲。
這是她給自已設計的動作，一個精打細算的主婦該有的樣子。
老陳和油葫蘆站在三米開外，一個靠在牆邊抽煙，一個盯著市場入口。
挑到第六個雞蛋時，變故來了。
一輛黑色轎車猛地從市場外衝進來，輪胎碾過積水，濺起一片泥水。
車還沒停穩，車門就開了，跳下來三個穿陸軍軍服的人。
為首的三十來歲，臉繃得像塊鐵板。後麵兩個年輕些，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
市場裡的聲音瞬間低了一半。
“乾什麼的？”油葫蘆上前一步，擋在沈芳前麵。
陸軍軍官看都沒看他，眼睛掃過市場裡的人，最後落在沈芳身上：“接到線報，這一帶有違禁品流通。所有人，接受檢查。”
“她是特高課保護人員。”老陳沉聲道。
“陸軍防區，按規矩辦事。”軍官語氣硬邦邦的，朝身後一揮手：“查。”
兩個年輕士兵上前，油葫蘆想攔，被老陳用眼神製止了。
沈芳慢慢站起來，手裡還握著兩個雞蛋。
她能感覺到自已的心跳得很快，但臉上必須保持平靜。
“姓名。”軍官走到她麵前。
“沈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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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址。”
“閘北區寶山路。”
“出來乾什麼？”
“買菜。”沈芳舉起手裡的布包：“家裡沒菜了。”
軍官盯著她看了幾秒，目光移到她手裡的布包：“打開。”
沈芳把布包放在攤位上，慢慢打開。
裡麵是零錢、一塊手帕、一張折起來的購物清單，還有一把房門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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