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澤早上進司令部的時候，哨兵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對。
不是平時那種例行公事的打量，是帶著點探究、又帶著點同情的複雜眼神。
好像在看一個快要倒黴的人。
他裝作沒看見，徑直走到文書課。
剛坐下，岩井就推門進來了。
“曹副課長，課長讓你現在去一趟審訊室。”
“審訊室？”曹澤心裡一緊：“不是調查組的工作嗎？”
“就是調查組的事。”岩井臉色不太好：“海軍那邊抓了幾個兒玉機關的技術員，說是要協助調查。課長讓你過去，代表特高課旁聽。”
曹澤明白了。
這是要他去當監工，看著海軍審人。也是要他去當見證，看森川怎麼折騰自已人。
“幾個人？”他問。
“三個。”岩井頓了頓：“都是搞技術的，沒經過事。森川中佐親自審。”
曹澤沒再問，起身跟著岩井往外走。
審訊室在主樓地下室。
樓梯很陡，越往下走，空氣越悶，一股黴味混著消毒水的氣味直往鼻子裡鑽。
走廊儘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門口站著兩個海軍陸戰隊士兵，持槍肅立。
看見岩井亮出證件，才拉開鐵門。
裡麵是個長方形的房間，不大，頂多二十平米。
天花板很高，吊著一盞昏黃的燈泡，光線勉強能照清人臉。
靠牆擺著一張審訊桌，森川中佐已經坐在主位，旁邊是個戴眼鏡的書記員，正低頭整理筆錄紙。
桌子對麵三米外，孤零零放著一把木椅子。
椅子上坐著個人。
四十來歲，瘦得厲害，穿著件半舊的卡其布工作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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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聽見開門聲，他哆嗦了一下，沒敢抬頭。
曹澤在森川旁邊的位置坐下。
岩井沒進來，關上門出去了。
房間裡隻剩下四個人。
森川看了曹澤一眼，沒說話，轉頭對書記員點了點頭。
書記員拿起筆，用日語報了個編號和名字：“技術部三課，小林正男，四十二歲，負責潛艇消聲瓦材料測試。”
椅子上的男人，小林正男，肩膀又抖了一下。
“小林君，”森川開口，語氣很平靜：“知道為什麼請你來嗎？”
小林正男抬起頭，臉色蒼白，嘴唇乾裂：“報、報告長官，不、不知道……”
“不知道？”森川笑了笑，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
“那我來提醒你。上個月十五號到二十號，你經手了三批消聲瓦測試數據，其中包括最新型號A-3型的完整參數。這些數據，按照保密規定，隻能存放在技術部保險櫃，不得帶出。對嗎？”
“對、對的……”
“可是，”森川把文件往前一推：“我們在你家裡，發現了這個。”
書記員遞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
森川從裡麵抽出一疊紙，攤在桌上。
是幾份手寫的數據記錄，字跡潦草，但能看清內容，溫度、濕度、聲波衰減係數……
都是專業術語。
小林正男看到那疊紙，眼睛一下子瞪圓了，聲音都在打顫：“這、這是……這是我平時做實驗用的草稿紙！不、不是正式報告！”
“草稿紙？”森川拿起其中一張，指著角落的一個數字：“這個A-3型，批次7，衰減值-32dB，也是草稿？”
“那、那是……”小林正男額頭上冒出冷汗：“是我為了方便記憶，隨手記的……”
“隨手記的，就帶回家了？”森川身體前傾，盯著他：“小林君，你應該很清楚，所有涉及A-3型的材料，哪怕是一張廢紙，都必須當場銷毀。你不但沒銷毀，還帶回家。為什麼？”
“我、我忘了……”小林正男聲音越來越小。
“忘了？”森川猛地一拍桌子。
砰的一聲巨響，在密閉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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