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要唱哪出?
陸文淵在書店裡轉了一圈,最後停在羅伯特旁邊的書架前。兩人沒有交談,甚至沒有對視。但陳默注意到,陸文淵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歐洲中世紀史》翻看時,羅伯特很自然地側過身,也去看同一排書架上的書。
就在兩人身體交錯的一瞬間,陳默看到陸文淵的手指極快地在書架上某處動了一下——像是把什麼東西塞進了兩本書之間的縫隙裡。而羅伯特的手也同時伸向那個位置,手指掠過時,那個小東西已經不見了。
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自然得像是偶然的身體接觸。如果不是陳默一直盯著,根本不會注意到。
交接完成,陸文淵拿著那本《歐洲中世紀史》去櫃台結賬,然後離開。羅伯特又在書店裡待了幾分鐘,買了本最新的《時代》周刊,也走了。
陳默等兩人都離開後,才放下手裡的書,走到剛才那個書架前。他仔細看了看陸文淵塞東西的位置——那是兩本厚重的精裝書之間,很隱蔽。但現在那裡空空如也。
“高手。”陳默心裡評價。這種街頭情報交接方式,需要極高的默契和技巧。
他沒在書店多留,結賬買了本便宜的平裝小說,也離開了。走在回辦公點的路上,陳默一直在想剛才看到的那一幕。
美國戰略情報局和中共地下黨有接觸?這倒不稀奇,聽說重慶那邊也和美國人眉來眼去。但在上海租界,在日本人眼皮底下這麼乾…膽子夠大的。
更重要的是,這意味著租界的情報網絡比他想象的更複雜。日本人、重慶、共產黨、美國人、英國人…各方勢力在這裡交織,就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而他,陳默,現在算是這張網上的一個小節點——特高課的情報員。這個身份讓他有機會接觸到更多信息,但也讓他置身於更大的危險中。
回到辦公點,森田已經走了。陳默坐下來,開始整理今天的見聞。張明遠買壯陽藥的事,他寫了。羅伯特和陸文淵在書店的“偶遇”,他沒寫——這超出了他“租界巡查”的職責範圍,寫多了反而惹懷疑。
但他在心裡記下了:光華中學曆史教員,陸文淵。這個名字,也許將來用得上。
寫完報告,天色已晚。陳默收拾東西準備下班。走到門口時,他忽然想起什麼,又折回來,從抽屜裡翻出上海地圖,在光華中學的位置做了個小小的記號——用鉛筆輕輕點了個點,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做完這些,他才鎖門離開。
外麵華燈初上,法租界的夜晚總是開始得很早。陳默走在回去的路上,腦子裡還在轉著今天看到的各種畫麵:張明遠鬼鬼祟祟買藥、羅伯特和陸文淵在書店的無聲交接…
這些看似不相關的人和事,就像散落的拚圖碎片。他現在還看不出全貌,但直覺告訴他,這些碎片總有一天會拚成一幅完整的畫麵。
而他要做的,就是繼續收集碎片,同時保證自已不成為碎片的一部分。
走到福佑裡弄堂口時,陳默聽到張太太在訓兒子:“功課不做完不許吃飯!你看看人家陳先生,天天準時上下班,多本分…”
陳默笑了笑,沒接話,快步走進弄堂。本分?他要是真本分,現在就該在警察局老老實實當翻譯,而不是在特高課當情報員,還在琢磨怎麼給叛徒挖坑。
推開亭子間的門,屋裡很暗。他點上油燈,昏黃的光暈照亮了小小的房間。桌上還攤著昨天沒看完的報紙,頭版頭條是:“歐洲戰雲密布,英法增兵邊境”。
陳默脫掉外套掛好,坐下來。肚子餓了,但他懶得去弄吃的。先喝口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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