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從特高課辦公點出來，肩上的相機包帶子勒得肩膀發緊。閘北那片有幾家新開的作坊要記錄，森田交代的。這種活兒瑣碎，但得做。
走到閘北地界，街景就換了模樣。窄巷子，舊房子，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裡麵的碎磚。陳默按地址找到那幾家小作坊——一個做鐵皮桶的，一個紡棉線的，還有個糊紙盒的。他拍了照，記了工人數和生產的東西，都是些平常內容。
轉到第三條弄堂時，他腳步慢了下來。
弄堂儘頭聚著七八個人，都捂著鼻子，朝著那個公用的茅廁指指點點。茅廁就是個破木板搭的棚子，頂上的油毛氈爛了幾塊，門斜掛著。
陳默走近些，聽見議論：
“哎喲這味……”
“誰啊這是？”
“不知道，穿得還挺體麵……”
他擠進人群往裡看。棚子裡光線暗，但能看見糞坑裡浮著個人，臉朝下趴著，一身深色西裝泡在渾濁的糞水裡。
陳默心裡一沉。
他不動聲色地啟動了掃描。
【對象：張明遠，已死亡。死因：窒息合並急性心衰。體內檢測到高劑量增強性功能藥物及多種未明草藥成分。死亡時間：約6-8小時前。狀態：無生命體征。風險評估：無。】
掃描結果很明確。但陳默的目光沒有離開屍體。他注意到屍體的姿勢——不是自然落水的蜷縮狀，而是四肢微微張開，像被扔進去的。西裝後領的位置，有一小塊深色汙漬，不像是糞水。
他退出人群，站在幾米外。腦子快速轉著。
張明遠死了。死在糞坑裡。表麵看像是意外——一個縱欲過度又亂吃藥的人，暈乎乎掉進去淹死了。合情合理。
但不對。糞坑不深，成年人掉進去隻要清醒，扒著邊沿就能上來。除非掉下去時已經失去意識，或者……被人按進去的。
陳默的視線掃過周圍地麵。泥地上腳印雜亂，但靠近茅廁門口的地方，有幾個比較清晰的鞋印，膠底，尺寸不小。
他又看向茅廁的門框。左邊木頭上有一道新鮮的刮痕，不高，大約到成年人腰部位置。
“讓讓！巡捕來了！”
人群分開，兩個華捕捂著鼻子走過來。一個探頭看了看，皺緊眉頭：“誰發現的？”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我！”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舉手，“早上我來倒馬桶，就看見飄在那兒！嚇死人了！”
“認識嗎？”
“臉都朝下泡著呢，哪認得！”
巡捕找來竹竿，費勁地把屍體撥到坑邊拖出來。糞水淋漓，臭味更重了，圍觀的人紛紛後退。
陳默沒退。他看著巡捕用水衝了衝屍體的臉——雖然腫脹變形，但能認出是張明遠。眼睛半睜，嘴微張，裡麵都是穢物。
一個巡捕搜了搜西裝內袋，掏出個皮夾。打開，幾張鈔票，一張身份證：張明遠，住址閘北某某裡。
“通知家屬吧。”巡捕搖頭，“意外死亡，掉糞坑淹死的。”
周圍又議論起來。有人說可能是喝醉了，有人說怕是被人害的，但很快被旁人打斷：“別瞎說！誰害人往糞坑裡推啊！”
陳默最後看了一眼屍體，轉身離開。
他沒回特高課，直接去了四馬路老周書店。
店裡沒客人，老周正蹲在書架底層整理舊書。聽見門響，他抬頭見是陳默，立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陳先生來了。”老周走到櫃台後，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今天剛到幾本舊書，你要不要看看？”
陳默走過去，假裝翻看櫃台上的書，壓低聲音：“閘北死了個人。”
老周手裡的動作沒停：“哦？什麼人？”
“張明遠。掉糞坑淹死的。”陳默頓了頓，“但不像意外。”
老周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裡有東西閃了閃。他彎腰從櫃台下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推過來：“你要的那本《古文觀止》，找到了。”
陳默接過紙袋。不重，裡麵不像隻有書。他放進懷裡，沒當場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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