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佑裡的清晨從痰盂碰撞聲開始。
陳默睜開眼時，天還沒全亮。他躺著沒動，聽著窗外的市聲漸起——張家媳婦在井邊打水，李家孩子在哭，遠處有黃包車夫的吆喝。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也一樣。
可他知道有什麼不一樣了。昨晚那張米紙，現在應該已經在去重慶的路上。或者已經到了。
他坐起身，木板床吱呀作響。穿衣時手指很穩，係扣子，理衣領，每個動作都慢條斯理。
推開門，弄堂裡飄著煤煙味。張太太正在生爐子，嗆得直咳嗽，看見他就說：“陳先生早啊，今天天好。”
“是啊張太太。”陳默笑著點頭，走出弄堂。
霞飛路上，賣飯團的小攤剛支起來。陳默買了一個，拿在手裡慢慢吃。他吃得很專注，仿佛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走到特高課辦公點門口時，森田正好從裡麵出來。
“陳桑，”森田壓低聲音，“近藤君讓你去一趟課長辦公室。”
陳默心裡一頓：“日川課長？”
“對，課長親自叫。”森田拍拍他的肩膀，“好好表現。”
日川岡阪。
他怎麼會突然叫自已？
陳默定了定神，走到課長辦公室門口，敲門。
“進來。”
聲音很溫和。
推門進去，日川岡阪坐在辦公桌後，正在看文件。他抬起頭，臉上帶著慣常的微笑：“陳桑，來了。坐。”
陳默在對麵椅子上坐下，隻坐了半邊，身體微微前傾。
“不用緊張。”日川放下文件，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最近工作怎麼樣？”
“很好，謝謝課長關心。”
“我看過你的巡查報告。”日川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寫得很仔細。特別是關於英國領事館人員動向的那幾份，觀察得很到位。”
陳默心裡快速轉著。日川這話是誇獎，還是試探？
“隻是把看到的記下來。”他謹慎地回答。
“能看出別人看不到的東西，這就是才能。”日川笑了笑，笑容很溫和，但眼睛沒笑，“今天下午領事館有個酒會，你跟我去。”
陳默頓了頓：“我？”
“需要個翻譯。”日川站起身，走到窗前，“英國人、美國人、法國人都會來。你日語好，英語也不錯，正好合適。”
“是，我明白了。”
“兩點出發。”日川轉過身，“穿正式點。多看，多聽，少說話。明白嗎？”
“明白。”
這時在重慶，曾家岩官邸。
戴笠站在蔣介石麵前，那份報告已經遞上去了。蔣介石看得很慢，看完後把報告放在茶幾上，手指在紙麵上敲了敲。
“核實過嗎？”
“正在核實。”戴笠說，“上海那邊今天中午能有‘珍珠號’的詳細消息。”
“英國人……”蔣介石沉默了一會兒，“去年在武漢，他們的武官跟我保證，說英國絕不會承認日本在華特權。”
“歐洲局勢變了。”
“是啊，變了。”蔣介石站起身，走到窗前，“給外交部發電，讓他們今天上午就約見英國大使。措辭要強硬，但也不要撕破臉。”
“是。”
“還有，”蔣介石轉過身，“給那個‘肥波’記一功。不管情報最終是否證實，能在這種時候發出預警，就是大功一件。”
戴笠愣了一下：“委座，情報還沒核實……”
“核實了再記功就晚了。”蔣介石擺擺手，“這種時候，寧可信其有。去吧。”
“是！”
戴笠退出來時，天已經大亮了。他坐進車裡，對司機說：“回羅家灣。”
車子發動。戴笠靠在座位上，想起蔣介石那句話——“寧可信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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