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林家公館。
林樹棠的書房裡亮著燈。他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手裡沒有拿賬本，也沒有批文件。鋼膽放在桌邊，沒動，安靜得像兩塊啞火的彈丸。
管家老徐輕手輕腳推門進來，垂手站在門口。
“老爺，打聽清楚了。”
林樹棠抬起眼皮：“說。”
“那個山本默，”老徐壓低聲音，“本名叫陳默，浙江人，民國二十二年來的上海，一直在滬江大學當國文教員。三八年進的偽警察局當翻譯，後來不知道怎麼搭上了特高課的日川大佐，一路提拔，今年調進新成立的特一課，任特別調查組組長，軍銜少尉。”
林樹棠的眉頭緩緩皺起：“教員？”他重複道。
“是，滬江大學。教國文的。”老徐頓了頓，“老爺……要不要問問小姐？她以前也在滬江……”
“不問。”林樹棠打斷他，聲音很輕，但不容置疑。
老徐低頭：“是。”
沉默了幾秒，林樹棠又問：“他還查到了什麼？”
“目前看，就是搶劫案。”老徐說，“他今天來，確實是例行走訪。特一課接了司令部的命令，要破這幾起案子。他查過好幾家商社了，咱們不是第一家，也不會是最後一家。”
林樹棠點點頭，沒說話。
老徐遲疑了一下，又道：“老爺，那個山本……不，陳默，他現在的身份是日偽軍官。咱們和他，最好是井水不犯河水。今天他問的那些，您都應付過去了，以後……”
“我知道。”林樹棠說。
老徐又問道：“老爺，那……碼頭那批貨，明天淩晨還是按原計劃走？”
“走。”林樹棠從抽屜裡取出那枚古樸的私章，在早已寫好的通行證上用力蓋下，“多加兩個人押船。告訴老徐，這趟貨，絕不能出岔子。”
“明白。”
老徐不再多言，退了出去。
後堂隻剩下鋼膽的“喀啦”聲，單調，緩慢，像老鐘的擺。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林樹棠沒有立刻起身。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沿叩著，一下，一下，緩慢而沉重。
陳默。
山本默。
他想起幾年前，晚晚放假回家，難得主動說起學校的事。說國文課新來一位陳老師，年紀輕輕，書教得極好，從不照本宣科。說班上有幾個富家子弟愛搗亂，陳老師也不發火，講完課站在窗邊看書，那些學生自已就沒意思了。
她說了很多。當時他沒在意。
現在想起來，女兒那天眼睛裡有光。
他睜開眼，慢慢站起身，走到書櫃前。拉開玻璃門，在第三層那排不常翻動的舊書裡，抽出一本落灰的相冊。
翻了幾頁，停在一張校園合影上。那是學校校慶，他作為學生家長受邀參加，和校董們一起拍的。照片角落裡，一個穿長衫的年輕教員站在學生中間，麵容清俊，微微側著頭，像是在聽身邊的學生說話。
是他。
林樹棠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這世道，能把人變成鬼，也能把鬼變成人。他不知道自已此刻複雜的情緒裡，有幾分警惕，幾分惋惜，幾分……他說不清的東西。
但他知道一件事。
女兒心裡的那個“陳老師”，死在幾年前那個夜晚，死在百樂門刺目的燈光下，死在那些鄙夷的目光和竊竊私語裡。
如今活著的，是特一課的山本少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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