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高課本部大樓，午後陽光透過窗格，在走廊地板上切出整齊的明暗條紋。
日川岡阪站在窗前，背對著門。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叩擊，一下，一下，不緊不慢。窗外院子裡，幾個行動隊員正聚在櫻花樹下抽煙聊天，煙霧升起來，很快被風吹散。
門被敲響。
“進。”
近藤弘毅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剛譯出的電文。他反手關上門，走到日川身後半步，壓低聲音：“課長，深河來電。”
日川沒轉身，隻“嗯”了一聲。
“已安置於羅家灣療養所，每日接觸有限。戴笠設餌試探——故意泄露肥波情報，魚餌已入口，線未咬。”近藤頓了頓，聲音裡壓著一絲興奮，“課長，他撐住了。毛人鳳那邊觀察記錄顯示，深河對‘肥波’二字無任何異常反應。戴笠雖仍存疑，但已允許其擴大活動範圍。”
日川的手指停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角那幾道細密的皺紋似乎舒展了些許。他接過電文，掃了一眼，然後劃著火柴，看著紙角卷曲、焦黑、化成灰燼。
“近藤君，”日川開口，聲音平穩，“你知道支那有一部兵書，叫《三十六計》麼？”
近藤一愣：“略有耳聞。”
日川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沒有去拿煙，隻是把玩著桌上那枚陳舊的銅鎮紙。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神色。
“第三十四計，苦肉計。人不自害，受害必真。”他慢慢道，“深河在上海挨了十五天的刑，皮開肉綻，骨裂三處。他帶著這身傷逃回去，本身就是最好的投名狀。”
近藤點頭：“戴笠審了他一個半月，到現在還在試。課長，這老狐狸疑心太重。”
“不重，他就坐不到今天的位置。”日川放下銅鎮紙，終於拿起煙盒，抽出一支，近藤連忙劃火點上。他深吸一口，煙霧緩緩吐出，在午後的光線裡盤旋上升。
“戴笠信不信深河，不重要。”日川說，“重要的是，他需要深河。”
近藤不解：“需要？”
“第七師泄密案，潘明哲帶回了叛徒孫濟川。這是實打實的功勞。”日川彈了彈煙灰，“戴笠是人，不是神。他手下天天有人叛變，天天有據點被端。突然回來一個‘曆儘艱險、守口如瓶’的英雄，還順手揪出內鬼——你猜他內心深處，希不希望這是真的？”
近藤若有所思。
“人總是相信自已願意相信的東西。”日川冷笑一聲，“軍統那些自以為是的大人物，想走捷徑，想用一個‘歸來的英雄’快速填補情報缺口，想證明他們治下的隊伍還是有忠臣義士的。這種渴望，就是貪婪。”
他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裡，用力碾了兩下。
“貪婪是人性裡最深的井。戴笠再精明，也填不平它。”
近藤心悅誠服地低頭：“課長英明。”
日川擺擺手，語氣淡下來：“加藤中尉的文件，有消息麼？”
近藤臉色一沉：“還沒有。鈴木將軍昨日又召見春明少佐和我，限期再延一周。76號和特一課仍在排查，但黑市也無風聲。東西很可能已經被軍統或者中共地下黨取走，或者，仍藏在某個我們不知道的角落。”
日川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鈴木重康那天的咆哮，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日川大佐！你的特高課是乾什麼吃的？！加藤課長的侄子，帝國的機密文件，在你的轄區裡像廢紙一樣被搶走！你是不是覺得有大佛護體，我動不了你？！”
他沒有辯解。辯解無用。
鈴木罵了整整半個小時，最後重重坐回椅子上，像一隻耗儘力氣的衰老獅子。“下不為例”四個字，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日川知道，這個“下不為例”不是寬容，是無奈。加藤案已經捅到東京，再臨陣換將，等於自承上海反諜係統全麵潰敗。鈴木丟不起這個人，憲兵司令部也丟不起。
但賬，都記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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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查。”日川開口，聲音平靜，“但不必再投入主要精力。文件若已被軍統或地下黨取走，早就傳遞出去了。不必再投入精力，做做樣子就好。”
“哈依。”近藤應道，又遲疑了一下，“課長，還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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