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群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零零星星的燈火。
吳四寶的腳步聲剛消失在走廊儘頭。這個粗人，辦事還算得力，就是腦子轉得慢——讓他跟蹤趙文博半個月，他大概真會一天不落地盯足十五天。
也好。
慢有慢的用處。
李士群走回辦公桌後，沒有立刻坐下。他彎腰，手指在保險櫃的密碼盤上快速轉動——左三圈，右兩圈，再左一圈，最後停在某個隻有他自已知道的數字上。
“哢噠。”
保險櫃的門開了。
他取出最上層那個薄薄的檔案袋，封皮上什麼都沒有，隻有他自已用鉛筆寫的三個小字：“山城-絕”。
絕密的絕。
他坐回皮椅，解開檔案袋的棉線。裡麵的紙張很薄，隻有三四頁，但每一頁都浸透了金條和美元的味道。
用錢開路。
在這條路上，錢比子彈好使。
他翻看著那幾頁紙，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加深。情報很零碎——某副主任的作息規律，某譯電員的飲食習慣，某次會議後丟棄的廢紙裡發現的隻言片語。但零碎才真實。真要是一上來就搞到驚天機密，他反倒要懷疑是不是戴笠在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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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碎屑，恰恰證明他砸出去的金條，砸對了地方。
他的“潛伏小組”，正在山城那片鐵板一樣的土地上，像蚯蚓一樣，一寸一寸地往裡鑽。
李士群合上檔案，沒有放回保險櫃，而是拿在手裡，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遠處，76號的大鐵門還亮著燈，兩個崗哨的影子被拉得老長。
他想起日川岡阪那張總是波瀾不驚的臉。想起春明雅人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想起鈴木重康指著自已鼻子罵“廢物”時的唾沫星子。
都等著吧。
等他的網在山城織成，等他的“龐然大物”屹立而起——
一個比軍統更龐大，比中統更嚴密，比日本人的任何情報機構都更有價值。到那時，日川岡阪算什麼？春明雅人算什麼？連鈴木重康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叫一聲“李主任”。
李士群把檔案袋貼在胸口，感受著那幾頁紙的分量。輕飄飄的，卻又重若千鈞。
他的眼中，精芒閃爍。
公共租界邊緣有條弄堂，白天賣菜晚上收攤，一到夜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林嘉澤貼著牆根走，腳步放得極輕，走到弄堂深處第三根電線杆時停下來，左右看了看，然後閃身鑽進旁邊一道虛掩的木門。
門後是個堆滿雜物的廢棄倉庫。空氣裡一股黴味，混著老鼠屎的騷臭。
角落裡蹲著一個人，穿著苦力短褂，叼著沒有點燃的旱煙杆。聽見動靜，那人抬起頭，露出半張被帽簷遮住的臉。
“老鄭。”
“嗯。”那人點點頭，沒起身，“東西呢？”
林嘉澤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過去。老鄭接過來，掂了掂分量，沒打開看，直接塞進自已懷裡。
“錢和藥，前天晚上已經送出去了。”林嘉澤壓低聲音，語速很快，“一共換了七百八十塊大洋，外加兩箱磺胺、一箱止血粉。買家是老關係，嘴嚴，不會亂說。”
老鄭點點頭：“行。那輛車呢？”
“沉了。昨晚後半夜，白蓮涇往下遊三裡，江心最深的地方。我親自看著沉下去的。”林嘉澤頓了頓，“但有個事……特一課那邊，已經順著周永年查到咱們外圍了。周永年不知道咱們是誰，但他供出來的線索，夠他們往下挖一陣。”
“周永年？”
“就是那個幫咱們踩點的賬房先生。他隻知道是個穿長衫的找他打聽消息，不知道名字，沒見過臉。但他在筆錄裡提到一輛車——帕卡德，銀色的，車頭有飛鳥標。”
老鄭的煙杆在手裡轉了一圈：“這車確實太紮眼。沉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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