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從山穀裡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然斜斜西掛。
墨蘅留在了造紙總坊裡，總坊專門給她設計了一間工具間和屋子，離工坊很近。
雲懷瑾臨走時墨蘅興奮得都沒出來送行，雲懷瑾知曉她的性子，倒沒說什麼就離開了。
雲遙也決定留在造紙總坊待上三天，了解一下造紙的流程。
雲懷瑾斜靠在顛簸的車廂壁上，透過半卷的車簾望著窗外緩緩後退的山道。
竹葉的清香還殘留在衣襟上，被灌進來的冷風一吹，若有若無地散開。
她緩緩闔上雙眸，聽著風吹過竹林的聲音，車輪滾滾，忽然升起一股久違的鬆弛。
直到外麵的聲音悄然被喧囂沸騰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以及孩童嬉戲打鬨的呼喊聲所吞沒，她才略帶詫異地睜開眼睛。
按以往的習慣，她肯定要開始思索輿圖調度、軍報、擬定政令章程等等數不儘的事務。
可直到馬車駛進城門，她竟隻是靜靜聆聽著耳畔蒸騰的煙火市井聲，腦子裡一片空明，清空得纖塵不染。
雲懷瑾對自己的狀態有些意外。
忽然車廂外頭蘇合哎呀一聲，脫口驚呼，“小妹妹，小心一點呀！”
雲懷瑾挑開車簾一角，看見蘇合蹲下身子把滾到街上的蹴鞠撿了起來，往前走了幾步，蹲下來遞給了一個穿著短打衣裳、衣上有些補丁的小女孩。
小女孩眼睛亮亮的，靦腆地抿嘴一笑，大大方方接過去道了聲謝，“謝謝姐姐。”
小女孩緊懷抱蹴鞠蹦跳著跑開，正要與小夥伴接著踢鬨，遠處冷不丁傳來一聲高亢的吆喝。
“阿雪，回家吃飯啦！”
小女孩脆生生應了一句，同小夥伴揮了揮手，歡天喜地地一溜煙跑遠了。
蘇合隻在那小女孩身上停留了片刻目光就立刻歸隊，一抬頭正撞見車簾後頭雲懷瑾注視著她的目光，心尖一緊。
“雲君，可有什麼吩咐？”
雲懷瑾嘴角微揚，勾出一抹淺笑。
“沒事。”
“不過是心生感觸，我所籌謀的種種，真的能落到實地了吧。”
她望著窗外徐徐展開的街景，那個歸家心切的小女孩，正在擺義診的百草堂，商鋪裡人來人往，茶館座無虛席。
裡頭的說書先生正拍著驚堂木，唾沫橫飛地高談闊論著遊筆剛出爐的新話本《紅袖錄》。
角落裡頭幾個自命不凡的文人士子正搖頭晃腦，厲聲痛斥其為敗壞風氣的淫詞豔曲。
偏生遊筆正貓在茶館陰暗處貓著吃茶吃點心，聞得有人當麵指桑罵懷，當即拍案而起，揚聲反唇相譏。
女兵們耳尖，聽得茶館裡的唇槍舌劍，不約而同地斜眼側目望去。
蘇合見狀故意清了清嗓子，女兵們立刻收回目光，目不斜視。
雲懷瑾微微挑眉，“遊筆出了新的話本子？”
這件事她倒不知道，隻知道遊筆整日賴在江離房中。
蘇合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回道：“回雲君的話，確實出了新本子，叫作《紅袖錄》，寫的是青樓女子的故事。”
雲懷瑾平添了幾分興致。
“哦？這話本子講的什麼？”
蘇合滿臉茫然，抓耳撓腮。
“我也不知道，但是女兵隊裡不少人在看呢。”
她順手點了身邊一人，“巧繡，你不是看得最起勁嗎，你跟雲君說說？”
身側的胡巧繡雙頰騰地泛起緋紅，急跨兩步湊上前來，低頭抱拳道。
“回雲君，這本《紅袖錄》講的是一個小戶出身的苦命女子，幼年喪母，因家爹欠下賭債，被狠心發賣進了煙花柳巷。”
“她在青樓裡暗中苦練技藝，周旋於各路達官顯貴之間，省吃儉用攢下積蓄，最終砸錢替自己贖了自由身，離了那風月泥潭，在城裡支起一家胭脂鋪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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