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胤劍眉微挑，“哦？”
“蕭將軍考慮的是兵力、糧道和戰後安置，而我，考慮的是另一件事。”
許乘業伸手在舞陽的位置輕輕一點。
“我們不能替她把路鋪好。”
帳中幾名親信校尉神色微變，有些茫然。
許乘業語氣平靜，卻字字透著老謀深算。
“她現在隻是拒絕接受朝廷給她的名分，若我們立刻出兵，她就會從一個拒絕招安的地方勢力，變成一個被大燕討伐的反抗者。”
“到時候，她反而有了最簡單的理由去號召天下。”
蕭胤眸光微動。
許乘業繼續說道，“更何況，她才十六歲，十六歲就能把青、豫兩州撐起來，已經不是一個張魁能比的人物。”
“這樣的敵人，若要她死，也絕不能由我們親手替她聚攏民心、造勢揚名。”
蕭胤靜靜地盯著他看了數息，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隻是那笑聲裡聽不出一絲暖意。
“許將軍什麼時候也開始學會替朝廷的錢袋子和地方上的民生操心了？”
許乘業麵不改色，淡淡道：“我隻是嫌朝廷的軍費不夠用，不想替別人白白打造一尊不倒的金身罷了。”
兩人隔著輿圖相對而視，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氣機在激烈碰撞，連周遭侍立的親兵都覺得脊背發涼。
但帳中幾名武官卻隱約察覺到了一絲說不清的冷意。
蕭胤當然聽得懂許乘業話裡的機鋒。
南下用兵從來不是調兵遣將那麼簡單，糧草調度、監軍指派、戰後封賞、兵權歸屬，哪一樣不是內閣與勳貴們爭權奪利的籌碼？
如今朝堂之上本就黨爭激烈，許乘業身後的那些人，怎麼可能輕易放過這塊送到嘴邊的大肥肉。
蕭胤收回視線，漫不經心地將那份軍報隨手一丟。
“既然如此，那就先看著，看她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正合我意。”許乘業冷冷勾起唇角。
就在二人達成默契的刹那，帳外再度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與通報。
“報！蕭將軍，許將軍！宣詔使求見。”
許乘業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蕭胤卻隻是抬手，“讓他們進來。”
片刻後，那名文官與內侍一同走入營帳。
兩人的衣擺沾著夜露，臉色比離開舞陽時更加難看。
“蕭將軍，許將軍。”
蕭胤抬手示意他們免禮。
“舞陽的事，本將軍已經知道。”
那文官遲疑片刻，還是忍不住道：“將軍，雲懷瑾如此抗拒朝廷，隻怕……”
“隻怕什麼？”
文官低聲道：“隻怕她有自立之心。”
蕭胤斜睨了他一眼，“有證據嗎？”
文官頓時語塞。
蕭胤低下頭，將那份軍報重新合上，“沒有證據，就不要把猜測當軍令。”
文官被噎得臉色青紫，卻懾於蕭胤身上散發出的恐怖煞氣，終究沒敢再吐出一個字。
一旁的許乘業冷眼旁觀，始終未發一言。
蕭胤卻忽然抬眼，淡淡道：“回去稟報陛下，雲懷瑾拒絕的隻是朝廷的招安名分，並非對大燕宣戰。”
“她沒有主動向大燕舉刀。”
“在沒有必要的情況下，本將軍不會先替她把刀遞到她手裡。”
他說完，目光重新落向輿圖。
許久，才低聲補了一句：“至於她心裡究竟在打什麼盤算……由她去。”
“等她把能做的事都做絕了，破綻自然會露出來。”
帳外夜風掠過。
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蕭胤望著舞陽所在的方向，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緩緩褪去。
“本將軍，可不會讓一個十六歲的女子，牽著大燕的軍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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