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年走出青州府時，日頭已然斜斜向西墜落，將天際染成一片橘紅。
他剛準備上馬車，便聽見身後有人喚他。
“大哥？”
周延年回過頭，隻見一名穿著短褐的年輕男子正從另一側走來，身後還跟著兩個搬運貨物的夥計。
“明達？”周延年眼底閃過一絲驚詫。
來人正是他的妻弟，薑明達。
“你怎麼在這兒？”
薑明達咧開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剛從舞陽回來呢。”
他說起這個，臉上明顯帶著幾分疲憊。
“那邊戰後修繕，到處都缺東西，房屋、橋梁、城牆，哪一樣不要石料？咱們青石生意這次可算吃了一波好處。”
周延年了然地點了點頭。
自從雲懷瑾徹底掌控青州大局後，他爹周文煥便順理成章地將青石縣的生意交給他的妻族薑家打理。
一則照顧姻親，二則是將這塊暴利買賣交由知根知底的自己人把控。
“這一趟進賬幾何？”
“著實不賴！”薑明達笑得眼角擠出了褶子，“這趟回來，我準備歇幾日再回豫州。”
“結算來的錢呢？隨身帶上了？”
“哪能天天揣著凶險啊！剛才全存進海曦盟錢莊去了。”薑明達抬手朝街角方向指了指。
周延年順著他指引的方向望去，果不其然，離青州府不過百步之遙的喧鬨街角，正矗立著海曦盟那間門庭若市的新錢莊。
周延年眼梢微動，“海曦盟的錢莊？”
“對啊！”
薑明達理所當然地點頭，拍了拍周延年的胳膊，壓低聲音打趣道，“大哥，你手頭若有閒錢，不妨也存進去一些。”
“既省了雇保鏢押運的凶險，每日還能平白多領一筆利息，何樂而不為？”
周延年抿嘴未答，反倒追問了一句，“你先前一直在兗州打理運石，為何不在舞陽當地存了再上路？”
薑明達聞言噗嗤一聲樂了，“大哥你有所不知，兗州的海曦盟錢莊壓根就沒有派利息這一說！”
“什麼？”
“海曦盟設在兗州各郡的錢莊，依舊是老一套規矩！”
薑明達掰著手指頭數，“存錢收銀、取錢憑票，路數照舊，可偏偏沒有半點派息的影兒！”
“我動身回青州前還特意去舞陽的分號盤問過，舞陽、東平都沒有，甚至連他們海曦盟所在的揚州，也全無這等好事呢！”
周延年的眉頭瞬間絞緊，嗓音一沉，“隻有青州與豫州有？”
“千真萬確！”
薑明達全然未察覺兄長神色間的凝重，大大咧咧道，“我也暗自納罕呢。”
“細想起來，無非是這兩個地界如今被雲君折騰得商貿大興，海曦盟瞧著眼紅，覺得商人多、銀錢旺，想趁機大撈一筆把錢莊做大罷。”
說著，他嘿嘿一笑，“反正錢放著也是放著，多存一天就多拿一天利息，讓錢生錢嘛，畢竟誰會跟錢過不去呢？”
周延年聽罷，也隻是笑了一下，“倒也是……你什麼時候回豫州？”
“明日吧。”薑明達拍了拍自己的腰包，“這趟錢也算賺夠了，先回家歇著。”
“也好。”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便各自分開。
周延年上了馬車，往豫州方向而去。
然而，行出許遠之後，薑明達那句漫不經心的吐露，卻如同一根懸在心頭的銀針，紮得他極不舒服。
“唯獨青州與豫州……”
他掀開車簾子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漸漸遠去的青州府。
不知為何，這句話竟在腦子裡停留了片刻。
但也僅僅隻是片刻。
很快，他便將其拋到了腦後。
商號做生意，因地製宜倒也常見，或許海曦盟隻是單純瞧中了青、豫兩地目下空前繁榮的商貿流轉罷了，又有何值得驚慌的？
……
八月初，豫州，雲中城，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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