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已經低頭準備繼續看賬的周文煥，眼皮驟然一跳，霍然抬起頭來，“你說什麼？”
周延年被父親突如其來的嚴厲反應嚇了一愣，“額……孩兒是說，這是青州和豫州獨有的派息規矩。”
“誰告訴你的？”
周延年有些摸不著頭腦，老實交代，“孩兒的妻弟薑明達。”
“他這趟押運石料剛從兗州舞陽折返，據他親口所言，舞陽的錢莊根本沒有派息一說，甚至連海曦盟治下三州亦是毫無動靜，唯獨青豫。”
周文煥將手中的筆緩緩擱到筆架上，“海曦盟治下三州都沒有？”
周延年察覺到不對勁，連忙回答，“他確實是這麼說的，父親……這其中有什麼悖謬之處麼？”
周文煥沒有回答，隻是靠在椅背上，目光一點點沉了下來。
青州，豫州。
這兩個地方，有什麼共同之處？
或者說，有什麼東西，是海曦盟唯獨想從這兩個地方得到的？
他腦海中迅速掠過近來聽到的種種消息。
海曦盟商鋪、酒樓降價。
青州府不斷推出新東西。
曲轅犁開始向外出售。
越來越多的商旅進入青豫二州，越來越多的錢流經青豫二州。
以及……眼前這突如其來的海曦盟錢莊高息派存。
周文煥忽然問，“延年，最近周家從青州收上來的糧款，最後都去了哪裡？”
周延年呆愣回道，“自然是運回各處糧倉。”
“我問的是錢。”
“錢自然留在各地周氏分號，用於下一輪收糧。”
“那青州周氏分號的現錢呢？”
“想必……比之往年少不了多少吧。”周延年說得有些發虛。
“想必？”
周文煥聲音雖低，卻猶如重錘狠狠砸在周延年的心口上。
未等周延年辯解，周文煥緊接著追問，“那豫州分號呢？櫃上的現錢幾何？”
“也……也當是一樣。”
“兗州呢？”
“……”
周延年忽然說不出半個字了。
他終於察覺到了父親真正關心的是什麼。
周家收糧給出去的是實打實的銅錢，而糧食進入周家之後，真正變成錢還需要等到後續出售。
也就是說，在收糧這個階段，周家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付錢者”。
錢從周家的倉裡流出去，糧食則流進來。
如果下一季收糧之前，周家能夠重新把糧食賣出去，錢自然又會回來。
可若是……市麵上的現錢根本等不到回流的那一天呢？
周延年的眉頭也慢慢皺了起來。
周文煥收回了逼視的目光，沒有繼續往下說。
因為他心中明白，此刻去妄下斷言還為時過早。
僅僅半個月，甚至連一個完整的糧食交易周期都沒有走完。
青州、豫州的銅錢究竟減少了多少？海曦盟究竟收走了多少？那些存進去的錢有沒有真正離開當地？錢莊拿了這些錢之後，又會如何使用？
這些都還不知道。
然而，僅僅是“唯獨青州與豫州”這七個字，便足以讓縱橫商海數十年的他毛骨悚然。
偏偏是青豫二州，恰好是如今整個北方商路上越來越重要的中轉之地。
周文煥騰地一聲站起身來，寬大的袍袖帶翻了桌角的一卷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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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一早，我去青州，麵見雲君。
周延年倒吸一口涼氣，“這麼急？”
周文煥冷冷地掃了他一眼，“不是急。”
他拿起案邊的賬冊，慢慢翻開，“是有些事情，不能隻看一半。”
周延年沉默片刻，“那錢莊的事情……”
周文煥沉默良久，才低聲道，“我現在還不知道海曦盟究竟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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