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懷瑾眉頭微微一蹙，抬手接過信，借著案上燭火看了起來。
八十貫本金，存三日，利錢六十文。
錢莊未阻攔，以銀結算；若取銅錢，則按當日銀錢市價折算。
她的目光停在最後兩句上。
存進去的是銅錢，取出來的，卻是銀子。
這時，雲懷瑾忽然想起昨日杜若說過的一句話。
“商人們忽然都嫌銅錢麻煩了。”
當時她猜疑是不是商人趨利避害，嫌銅錢笨重，攜帶不便，大宗買賣偏愛銀兩結算乃是順理成章。
可如今再看……似乎有哪裡不一樣。
如果隻是幾個商人覺得銅錢麻煩，自然沒有什麼。
可若是通過這溫水煮青蛙的手段，誘導越來越多的商戶都習慣性地摒棄銅錢呢？
商鋪願意用銀結算，大宗買賣願意用銀結算。
錢莊則收進銅錢，再用銀子兌付。
那麼原本應該在市麵上流轉的銅錢，豈不是會一點一點沉入錢莊？
錢當然沒有憑空消失，可真正留在民間、用於買賣和日常交易的銅錢，卻會越來越少。
雲懷瑾輕輕摩挲著信紙，眼底漫出寒意。
她立即意識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問題。
她治下的財政體係是建立在銅錢之上的。
賦稅、官租、各地府衙的大宗采購、軍餉支應等大多數日常結算都是以銅錢為基礎。
倘若民間銅錢不斷沉入錢莊，市麵上的現錢便會越來越少。
到那時，最先感受到壓力的，未必是商人，反倒可能是她自己的官府。
“周文煥。”
“在。”
“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周文煥屏息凝神，定定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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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懷瑾緩緩掀起眼簾，字字如刀，“若海曦盟錢莊吸收的，並不隻是商戶的閒錢呢？”
……
周文煥那漸行漸遠的腳步聲終是消散在夜色裡。
雲懷瑾端坐在案後身形紋絲不動，隻是雙眸微垂，凝視著周文煥帶來的信。
燭火將信紙上的墨跡映得忽明忽暗，映得她清冷的側臉忽隱忽現。
這時，廊外由遠及近地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雲君，我等先告退了。”
“嗯。”
“雲君，豫州這一季收糧的最終賬冊放在您案上了。”
“知道了。”
“那屬下告退。”
“去吧。”
一聲聲稟告隔著堂門傳進來。
有人抱著卷宗離開，有人低聲交代著明日要辦的事情，還有幾個年輕書吏走得急了些，廊下甚至傳來紙張散落的輕響。
很快，那驚呼便化作了互相推搡的打鬨笑聲。
“走快些，食堂再晚一會兒可就沒菜了。”
“你今晚還回辦公房去核對那份名冊麼？”
“明日再看，今日都熬到這個時辰了，還看什麼……”
細碎的閒聊聲夾雜著足音漸行漸遠，直至歸於虛無。
雲懷瑾緩緩抬起眼簾，投向堂外。
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了大半，一盞接著一盞，沿著屋簷鋪向遠處。
有人三三兩兩結伴往前院去了，有人抱著書冊還要留下來繼續做事，有人從東邊的偏廊匆匆經過，手裡端著飯食，腳步輕快。
青州府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每個人都知道自己下一刻要去哪裡。
唯獨她自己，坐在這片漸漸安靜下來的燈火裡。
雲懷瑾垂眸看著案上堆疊的文書。
稅冊、糧冊、商道修繕的章程，還有今日剛送來的各地軍報。
這些以往在她眼中繁瑣至極的政務，如今一頁頁撫過，竟離奇地生出一股安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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