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壽臉色“刷”地一下褪儘了血色。
他如何能不懂這其中的厲害關係？
銅錢缺了，大不了勒緊褲腰帶去搶、去換、去刨山頭。
可倘若青州府發行的憑券變成了一堆無法兌現的廢紙，損毀的是千千萬萬百姓對雲懷瑾這塊旗幟的信任。
尤其是雲懷瑾治下如今正在修路、建驛站、辦學、整頓商道，越來越多的商人與百姓開始相信青州府定下的規矩。
這種信用一旦受損，影響的遠遠不止錢莊。
大堂內沉寂如水。
良久，周延壽耷拉下肩膀，極其沉重地低歎道，“屬下想淺了……這寶鈔，萬萬碰不得。”
雲懷瑾回到案前坐下，語調緩和了些許。
“海曦盟能發，是因為他們手裡有足夠的銅錢和金銀。”
“我們若貿然照搬，不過是拿自己沒有的東西，去許一個我們無法保證的諾言。”
周延壽苦笑連連，有些脫力地抬手揉按著酸痛的眉心，“隻是如此一來，局麵便陷入了死胡同。”
“銅礦尋不見，寶鈔不能發，西涼與錦川府流進來的散錢麵對海曦盟的鯨吞，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重新抬起頭，眼神深處升起一股深深的焦慮。
“豫州睢郡、雲中城，以及我們整個青州，皆是一年收兩季稻，在下一季收糧之前，周家會提前把大量銅錢調進各處糧行備用。”
“可如今海曦盟在暗中瘋搶銅錢，倘若百姓賣了糧食拿了糧款，轉頭便抵擋不住高息誘惑，把錢全存進了海曦盟的錢莊……”
周延壽喉嚨發乾，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那周家手裡的銅錢就會被抽走一大截。”
“屆時不隻是周家，青州府收糧、軍中發餉、商戶買賣，都會受到影響。”
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扣在兩人心頭。
周延壽一番剖析說完，連自己都覺得後背發涼。
他本以為自己帶回這些情報能為雲君分憂，卻沒想到擺在麵前的是一道幾乎無解的絕境。
雲懷瑾麵容肅穆，微微垂下眼簾，陷入了極深的考量。
她的目光緩緩移到交州送來的那封信。
信上已說明可以隨時可以去交州交易，用白銀交易銅錢。
銅錢。
凝視良久，雲懷瑾忽然打破了沉默，輕聲問道，“延壽，海曦盟……為什麼敢發行寶鈔？”
周延壽一懵，下意識答道，“因為……他們手裡有銅錢和銀子？”
“再往深處推一步呢？”
“因為……他們有遍布天下的錢莊，能源源不斷收錢？”
雲懷瑾不置可否，隻靜靜地看著他。
周延壽眉頭緊鎖，腦海裡瘋狂地旋轉碰撞著。
能收錢，能兌付，能讓別人相信。
所以寶鈔真正依靠的，從來不是紙，而是……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驟然睜的溜圓。
雲懷瑾卻已經低低笑了一聲。
案後的雲懷瑾嘴角卻微微上揚，勾勒出一抹極好看又帶著幾分玩味的弧度。
“誰說……我們手裡沒有銅的？”
周延壽眼神呆滯地脫口而出，“雲君？難道……”
此刻，陽光破開雲層，斜斜地透過雕花格窗灑入大堂，將案頭那一疊疊厚厚的賬冊染上了一層耀金的光暈。
雲懷瑾眼梢帶笑，原本凝重的眉眼瞬間舒展開來。
銅錢，大燕的銅錢。
天下通行、無人不認的大燕銅錢。
青州百姓手裡的大燕銅錢；商賈手裡的大燕銅錢；從益州、交州、西涼乃至更遠地方流過來的大燕銅錢。
那麼多年來，無數人嫌它笨重，嫌它麻煩，可上至達官顯貴，下至販夫走卒，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能離開它。
因為它數量浩瀚如海，因為天底下每一個人都認可它的價值，因為所有人早已習慣了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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