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懷瑾安靜地聽著，沉聲回道，“可我從始至終就沒打算要讓這新錢去天下各地頂替大燕銅錢的地位啊。”
周延壽一愣，“什麼？”
雲懷瑾順勢將身子往靠椅後背上一靠。
“我隻是要讓它在我的治下好用就行了。”
“人在青州、豫州，便用我們的錢。”
“出了青州府轄地，若不方便使用，換成白銀便是，畢竟黃金白銀是天下通用的硬通貨。”
周延壽如遭雷擊，就這麼定定地看著她，“那……那他們在青州做買賣賺走的新錢，又該如何帶走？”
“賺了新錢，離開的時候，換成銀子。”
“若還要回來？”
“回來再換。”
周延壽呆立在原處，久久未能發出半點聲音。
他猛然驚醒，發現自己剛才竟跌進了一個固有的思維死胡同裡！
他潛意識裡將這枚尚未問世的新錢套進了“大燕全國通行幣”的框子裡。
覺得既然是錢，就理所當然該通行天下，要讓大江南北的商賈都點頭接受，甚至要大張旗鼓地與大燕朝廷的舊錢一較高下。
可雲懷瑾從一開始就沒這麼想。
她要的隻是一個屬於自己治下的貨幣循環。
青州府內，新錢流通。
青州府外，白銀結算。
至於外麵的銅錢，那是另外一個地方的事情。
周延壽後退半步，肅然整理衣冠，深深躬身長揖到底，“雲君此番宏論，振聾發聵，當真是語破天機，延壽受教了。”
雲懷瑾擺手，“現在還不行，我們手裡的銅不夠，還要持續地收。”
“無論是交州、西涼也好，還是商行、驛站、官府采購，尤其是民間。”
她語氣略微沉頓，目光裡多了一分嚴苛，“不要強迫。”
“願意換的，拿銀子換；願意賣銅錢的，照市價收。”
“不要讓百姓覺得青州府在搶錢，否則新錢還沒鑄出來，民心先亂了。”
周延壽點頭，“明白。”
“那海曦盟那邊……”
雲懷瑾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水，“讓他們收就是，看誰收得快。”
周延壽的視線重新落在桌案上那枚大燕銅錢上，“可這等同於私鑄貨幣……若大燕得知……”
話才說到一半，周延壽的聲音便戛然而止。
因為他已經從雲懷瑾的神色中看到了答案。
雲懷瑾再次拿起那枚銅錢，冷聲道，“大燕當然不會願意看到我們自行鑄幣，畢竟這意味著，青州府不再需要他們的錢。”
雲懷瑾指尖微鬆，“叮”的一聲脆響，銅錢輕巧地落回了紅木匣子裡。
“我連詔安都拒了，還會怕大燕嗎？”
……
翌日，晨霧彌漫。
章武郡，造紙總坊。
造紙總坊深藏於山穀之中，入穀的山道崎嶇狹窄，馬車隻能一輛緊接著一輛緩慢通過。
穀中溪水自山間蜿蜒而下，沿著作坊外圍流過，水聲終日不絕。
造紙總坊的工匠們早已習慣了這裡的封閉，除了運送原料與成紙的車隊，外人很少進來。
可如今，穀中卻多了幾座臨時搭起的棚屋，裡麵堆著煤炭、木炭、陶罐、銅料，以及工務司送來的各種器具。
早上，墨蘅便收到了雲懷瑾手書的緊急調令，還調了一隊士兵一路護送。
她匆忙將育才院的課業與旁人交接清楚，便馬不停蹄地趕去了造紙總坊。
此時，墨蘅站在棚外，看著那一堆東西，半晌沒說話。
“這就是雲君說的……鑄錢？”
雲懷瑾雙手負後站在她身旁，迎著穀間帶濕意的冷風，溫聲道，“權且算是吧。”
墨蘅又看了看那幾名工匠。
有人做銅器，有人打鐵，也有人曾經跟著舊錢匠做過錢範，隻是大燕各地鑄錢規製早已不儘相同，真正能完整說清鑄錢工序的人並不多。
墨蘅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歎道，“雲君，這些人……真的會鑄錢嗎？”
“會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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