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孫顯正親統重兵，在荊州南境的連天烽火中與大燕拚死拉鋸。
當“墨家慘遭滅門”的消息送到他帥案上時，漫天硝煙尚未散儘。
密報裡字字泣血，直言墨家滿門百餘口人無一幸免，雞犬不留。
至少當時所有送到他手裡的消息都是這麼說的。
可如今，墨蘅還活著。
那個被墨兼寄予希望的孩子還活著，甚至活在雲懷瑾身邊。
孫顯放下手中的信紙，低聲低喃：“劉裕……”
既然要滅墨家，為什麼沒有斬草除根？
連墨兼的兒子都能漏掉。
這樣的人，究竟是在查什麼？還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手裡留下了什麼？
孫顯抬起眼，看向窗外。
竹紙，曲轅犁，如今又是民錢。
一件兩件，或許還能說是巧合，可事情一多，就不能再隻看成巧合了。
墨兼的本事，孫顯親眼見過。
直到今日，他的海船上，依然有無數關鍵構件保留著墨家獨特的榫卯與機關印記。
那些如今被海曦盟奉為至寶、供養在造船廠裡的工匠，充其量不過是當年跟在墨家門徒屁股後麵學過三五載皮毛的庸才。
僅憑那點殘缺的皮毛，便已足夠讓他們名揚一方，可孫顯心知肚明，那些本事連墨家真傳的十之一二都夠不上！
可雲懷瑾手裡出現的這些東西，卻越來越多了。
孫顯拿起案上的一枚民錢，錢很小，比大燕官錢輕，也薄了一些。
錢麵上的雲紋清晰，另一麵那個“民”字卻格外醒目。
“民……”
他輕笑了一聲。
如果墨蘅真的在雲懷瑾身邊，那這些東西裡，究竟有多少是墨蘅的手筆？
孫顯沉聲吩咐，“溫遲，讓在青州、豫州所有商鋪、酒樓、錢莊，開始收民錢。”
溫遲微微一怔。
他原本以為孫顯會下令拒收。
“都收？”
“都收。”孫顯抬眼看他，“不過，不要按一比一收。”
溫遲瞬間領會了意圖，“按九五折折算……如何？”
“可以。”孫顯點頭，“一百枚民錢，按九十五枚大燕官錢算。”
“壓得太狠的話反倒顯出咱們海曦盟膽怯提防，所以就按銅重算，錢小了，輕了，便自然該少值一些。”
溫遲眸中精光閃爍。
海曦盟並非要將民錢拒之門外，恰恰相反，他們要將民錢全盤吸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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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每一次交易找零，都提醒著每一個持錢的百姓，這小巧的民錢，在這天下，根本不配與大燕官錢平起平坐。
溫遲躬身領命，“屬下明白，這便去辦。”
孫顯神色愈發沉重，“還有一件事，查清楚這東西究竟鑄了多少，我想知道雲懷瑾手裡到底有多少銅。”
“從商路查，看最近青州、豫州進出了多少銅料，那舊錢、廢銅、銅器都算。”
“查鑄錢工匠，查銅匠，查車隊，查商隊。”
“隻要是可能與銅有關的，都不要放過。”
“錢是不可能憑空出現的，隻要數量夠大，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溫遲麵色肅然，拱手道：“是！”
他稍作沉吟，眼中閃過一絲毒辣，“公爺，既然咱們已開閘接納民錢，不如順水推舟，將聚攏上來的民錢送至雲錢行，要求兌換白銀。”
孫顯看向他。
溫遲冷笑道，“雲懷瑾如今讓民錢從軍營、官衙和百姓手裡往外散，我們的商鋪隻要照收民錢，時間一長，自然能聚起來。”
“青州府此前已經開始提倡官錢交付、白銀支出，所以……我們可以試一試雲懷瑾的底。”
孫顯略微點了點頭，“主意不錯，但眼光放長遠些，不要將心思扣在‘兌垮雲錢行’這種小打小鬨上。”
溫遲一愣，麵露困惑。
孫顯繼續道，“我要知道她有多少銀子，能兌多少，什麼時候開始變慢，什麼時候開始限製大額兌換，什麼時候開始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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