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
李長青臉色一變，那是根叔的聲音。
根叔就是那個他在南市鐵匠鋪招來的八級鉗工，在江南製造局乾了一輩子，把機器看得比命還重。
“砰！”
一聲悶響，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李長青再也顧不上裝孫子，一把推開擋路的洋兵，衝進了貨艙。
眼前的景象讓他目眥欲裂。
一台精密銑床的帆布被掀開了，一個洋兵正用槍托狠狠地砸著那光潔如鏡的機床導軌，似乎在試探是不是空心的藏了毒。
而根叔，那個瘦小的老頭，正死死抱著那個洋兵的大腿，滿臉是血。
“畜生！那是造槍的母機啊！磕壞了就廢了！廢了啊！”
根叔嘶吼著，眼淚和血水混在一起。
“滾開，老狗！”
洋兵罵了一句，抬起厚重的軍靴，一腳踹在根叔的心窩上。
“噗！”
根叔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飛出去，重重撞在旁邊的鐵板上，軟軟地滑落下來。
“根叔！”
陳以此和那幾個年輕學生紅了眼，抄起扳手和鐵棍就要衝上去拚命。
“乾什麼！想造反嗎？！”
威廉少校拔出了配槍，黑洞洞的槍口指著眾人的腦袋。
周圍的洋兵也紛紛拉動槍栓，嘩啦啦一片響。
狹窄的船艙裡，空氣仿佛凝固了，充滿了火藥味和血腥味。
“都給我住手！”
李長青一聲暴喝，聲音冷得像這江底的水。
他張開雙臂，死死攔住了那些想要衝上去送死的學生。
“老板！他們殺了根叔！跟他們拚了！”一個學生哭喊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拚什麼？拿你們的頭去拚洋人的子彈嗎？！”
李長青轉過身，狠狠一巴掌扇在那個學生的臉上。
“啪！”
這一巴掌極重，打得那個學生嘴角流血，也打得所有人愣住了。
李長青的雙眼赤紅，但他硬生生地把那股滔天的殺意咽回了肚子裡。
他知道，隻要現在有人敢動手，這一船的人，還有這批大夏工業最後的火種，全都會葬送在這冰冷的江底。
到時候，除了多幾十具無名的浮屍，什麼都不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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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青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麵對著威廉少校。
他臉上的憤怒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寒的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卑微的笑意。
“少校先生，誤會，都是誤會。”
“我的工人不懂事，衝撞了各位，死有餘辜。”
他從懷裡掏出所有的金條，那是他最後的家底，雙手捧著，遞到了威廉麵前。
“這是給各位長官壓驚的，船上都是些不值錢的破爛機器，沒有違禁品，請高抬貴手，放我們一條生路。”
威廉少校看著那一捧金條，又看了看那個還在吐血的老頭，冷哼一聲，收起手槍，一把抓過金條。
“算你識相。
下次再敢反抗，就把你們這破船擊沉！”
他揮揮手，帶著洋兵們揚長而去。
臨走時，那個踢人的洋兵還朝著根叔的屍體啐了一口：“h皮豬。”
小火輪突突突地開走了，笑罵聲漸漸遠去。
貨艙裡，一片死寂。
隻有江水拍打船身的聲音。
李長青慢慢走到牆角，跪下來，扶起根叔。
老人的胸口塌陷了一大塊，嘴裡的血沫子還在往外湧，那雙枯瘦的手，依然保持著護住機器的姿勢。
“東……東家……”
根叔的眼睛已經渾濁了，他費力地抓住李長青的袖子，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機床……沒壞吧？那是……那是咱們大夏的……命啊……”
李長青握著那隻全是老繭和機油的手，眼淚無聲地滑落。
“沒壞，根叔，沒壞。
你護住了，護住了。”
根叔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孩子般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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