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
離開上海後的第三天，船入鎮江水域。
“江安號”這頭老牛，吃起煤來簡直像是個無底洞。
李長青看著手裡剛送來的輪機艙報表，眉頭微皺。為了拖動滿船的重型設備逆流而上，鍋爐必須滿負荷運轉，每天光是優質無煙煤就要燒掉三百塊大洋，再加上幾十號人的吃喝拉撒，這船開出的每一裡路，都是在燒錢。
福伯那個裝著十五萬大洋的小賬本，每天都在肉眼可見地變薄。
但李長青顧不上心疼錢，長江這道彎，水流明顯急了起來。
渾黃的江水卷著漩渦，拍打著“江安號”鏽跡斑斑的船舷，發出沉悶的轟鳴。
船艙底層，那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悶熱。
幾十個從上海“撿”來的寶貝疙瘩——留學生、老技工、還有那幾個被開除的熱血學生，此刻正擠在一起。
有人暈船吐得膽汁都快出來了，有人正借著昏暗的煤油燈，在那兒爭論著那個叫“克虜伯”的德國大家夥到底該怎麼安裝。
李長青沒在艙裡。
他站在駕駛室，手裡舉著望遠鏡，盯著江麵上的迷霧，眉頭鎖得死死的。
“東家，前麵就是焦山了。”
船老大是個跑了幾十年川江的老把式，此刻手裡攥著舵輪，手心裡全是汗。
“這地界水深，也是那些‘洋閻王’最喜歡趴窩的地方。”
話音剛落。
“嗚——！！！”
一聲淒厲且霸道的汽笛聲，像把利劍一樣撕開了江麵上的晨霧。
一艘通體漆黑的鋼鐵巨獸，從霧氣中緩緩壓了過來。
李長青心頭一緊，作為穿越者，他太熟悉這東西了——約翰牛的揚子江巡邏艦隊，這段江麵上的“太上皇”。
但這具體是哪一艘？火力配置如何？能不能硬闖？
意念一動，【大國工業圖書館】檢索開啟。
“比對目標艦艇特征：雙煙囪，飛剪艏，前甲板雙聯裝火炮。”
數據瞬間彈出：“麻雀”級炮艦，排水量645噸，裝備兩門6英寸主炮，射速12發/分。
李長青的手心滲出了冷汗。
這種火力，隻要一發炮彈，就能把他這艘滿載機器和人才的“江安號”撕成碎片。
硬闖？那就是送死。
那是約翰牛引以為傲的揚子江巡邏艦隊，在這條大夏的母親河上，他們才是真正的龍王爺。
“停船！立刻停船！”
軍艦上的探照燈打過來，刺得人睜不開眼。
大喇叭裡傳出生硬的中文，夾雜著傲慢的電流聲。
“例行檢查！所有人員上甲板！”
“操！又是這幫強盜！”船老大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卻不得不拉響了停車的鈴聲。
在這個江麵上，誰敢不聽洋人的話，那就是一炮的事兒。
死了也是白死，大夏的官府連個屁都不敢放。
“福伯，拿錢。”
李長青放下望遠鏡，臉色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少爺，那是咱們剛準備到了漢口買煤的五百塊大洋……”
“拿一千。”
李長青的聲音不容置疑。
“一千塊大洋，裝在那個綢緞袋子裡。”
看著福伯顫抖著手去數錢，李長青整理了一下長衫的下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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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塊大洋，夠在上海買兩條人命，或者在四川買五百畝地。
但在這裡，這隻是給洋人的一張“門票”。
“記住，待會兒不管發生什麼，讓人都把嘴閉上，誰要是敢亂動，直接扔進江裡。”
……
五分鐘後，一艘滿載著約翰牛水兵的小火輪靠上了“江安號”。
領頭的是個滿臉紅胡子的軍官，手裡拎著文明棍，一上船就用手帕捂住了鼻子，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我是威廉少校。”
紅胡子軍官用靴子踢了踢甲板上的纜繩，“這艘船吃水這麼深，裝的什麼？軍火？還是煙土？”
“長官好。”
李長青迎上去，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謙卑笑容，操著一口流利的倫敦腔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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