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青火柴廠的慶功宴，擺了整整三十桌。
整個李家集都沉浸在過年般的喜慶裡。
工人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劃拳聲震得瓦片都在響。
王麻子倒了，洋火退了，咱們李家的火柴成了川南的硬通貨，這日子眼瞅著就要紅火起來了。
但在李家大院的後宅，氣氛卻冷得像冰窖。
“我不吃了！這慶功酒，我喝著硌喉嚨！”
“哐當！”
一隻青花瓷碗被狠狠摔在地上，炸成無數碎片。
李長風背著一個灰布包袱，手裡提著那把還沒捂熱乎的駁殼槍，脖子上青筋暴起，像頭倔強的小牛犢子一樣，紅著眼睛瞪著坐在太師椅上的李長青。
“你要去哪？”
李長青放下筷子，揮手讓想上來勸架的福伯退下，順手關上了房門。
“去成都！去投新軍！”
李長風梗著脖子吼道。
“大哥，我受夠了！我真的受夠了！”
“在上海，咱們被洋人欺負，你給洋人賠笑臉；在長江上，根叔被打死，你給洋人送金條；回了家，土匪騎在咱們頭上拉屎，你給土匪送紅燒肉！”
他指著窗外那熱鬨的酒席，眼裡滿是失望和鄙夷。
“現在呢？咱們贏了王麻子，贏了個造假藥的土作坊，你就覺得天下太平了？就開始擺酒慶功了？”
“大哥，我以前覺得你是做大事的人。
可現在我看透了，你就是個商人！你骨子裡流的血，是算盤珠子做的！”
“我要去當兵！我要拿槍去殺洋人，去殺貪官！我不想窩在這山溝裡，為了幾盒火柴跟一幫小商小販鬥心眼子！這叫窩囊！”
少年的怒吼在房間裡回蕩。
每一句話，都像是刀子，紮在李長青的心窩上。
但他沒有發火。
他看著這個比自已小五歲的弟弟。
十七歲，正是熱血沸騰、覺得世界非黑即白的年紀。
在李長風眼裡，妥協就是軟弱，迂回就是苟且。
他不怪弟弟，因為當年的自已，也曾這樣幼稚過。
“罵完了？”
李長青站起身，走到李長風麵前。
李長風比他稍微矮一點，但身板更壯實。
此刻，這小子正要把那個包袱往肩上甩，準備奪門而出。
“罵完了就跟我走。”
“我不走！我要去成都！”
“去成都？”
李長青冷笑一聲，“就憑你手裡這把駁殼槍？還是憑你練了一個月的三腳貓功夫？”
“憑我這條命！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啪！”
李長青毫無征兆地抬手，一巴掌抽在李長風的後腦勺上。
不重，但侮辱性極強。
“命？你的命值幾個錢？”
“你知道新軍是乾什麼的嗎？那是朝廷養的狗！你去了就是個大頭兵，上麵讓你打誰你就得打誰。
“讓你去鎮壓老百姓，你去不去？讓你去給洋人當炮灰，你去不去？”
“我……”
李長風語塞，臉漲得通紅，脖子一梗吼道：
“那我就去廣州找孫大炮！去投同盟會！去跟著革命黨殺韃子！總比在這兒當縮頭烏龜強！”
“閉嘴！”
李長青一把揪住他的衣領，那股子在上海灘練出來的狠勁兒瞬間爆發，直接把壯實的李長風按在了門板上。
“造反是要掉腦袋的！你以為革命是請客吃飯？”
“跟我來。
讓你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的‘殺洋人’。”
……
李長青並沒有帶弟弟去火柴廠，而是穿過後院，來到了一處極為隱蔽的假山後麵。
這裡原本是李家的冰窖，現在被改造成了絕密禁區。
門口站著兩個德國老兵和幾個最忠心的死士，見李長青來了，無聲地敬了個禮，拉開了厚重的鐵門。
“進去。”
李長青把一臉不服氣的李長風推進了黑暗的甬道。
越往裡走，空氣越乾燥，還帶著一股濃烈的機油味和鐵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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