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江航道通了，李家大院的煙囪冒了煙，日子仿佛有了奔頭。
但李長青的眉頭，卻在一頓晚飯上皺了起來。
這天傍晚，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李長青沒回後宅吃那精致的小灶，而是端著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蹲在火柴廠剛剛搭建好的工棚門口，跟幾個剛下工的漢子湊一桌。
這是一種姿態，也是一種手段。
在這個等級森嚴的年代，東家能跟苦力蹲在一個牆根下刨食，那比發賞錢還收買人心。
桌子中間擺著一大盆燉白菜，裡麵漂著幾片肥得流油的大肉片，還有一盆糙米飯。
對於這幫以前隻能喝稀粥的漢子來說，這夥食，簡直是過年。
“東家，您嘗嘗這湯！今兒個劉大勺舍得放鹽，味兒足著呢！”
一個叫老巴的老工人，滿臉褶子裡都塞著煤灰，殷勤地給李長青盛了一碗菜湯。
李長青笑著接過來，也沒嫌棄碗邊有個缺口，仰頭就是一大口。
“噗——”
下一秒，他差點沒忍住噴出來。
但他硬是憑著那股子狠勁，把嘴裡的湯給咽了下去，隻是臉瞬間憋得通紅。
那是什麼味道啊？
鹹是鹹了，但那股子鹹味裡，夾雜著濃烈的苦澀，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土腥氣和金屬味，直衝天靈蓋。
舌頭在那一瞬間像是被砂紙狠狠磨過一樣，發麻，發澀。
更要命的是，牙齒咬合間，還能感覺到細微的沙礫感，咯吱作響。
“這湯裡放了什麼？”
李長青放下碗，趕緊喝了兩口白開水漱口，眉頭鎖成了“川”字。
“鹽啊！”
老巴一臉茫然，有些惶恐地看著李長青。
“咋了東家？是不是放少了？俺這就去找劉大勺，讓他再加一勺‘鍋巴鹽’！”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發黑的布包，像獻寶一樣打開。
裡麵是一塊塊灰黑色、像石頭一樣的硬塊，表麵還泛著一層詭異的潮濕光澤。
他摳下來指甲蓋大小的一塊，就要往李長青碗裡扔。
“停！”
李長青一把按住老巴的手腕。
他盯著那塊黑乎乎的東西，瞳孔微縮。
“這就是你們平時吃的鹽？”
“是啊！”
老巴憨厚地笑著，“這可是官府鹽引店裡賣的官鹽呢！一斤要兩百文錢！比米都貴！咱們平時都舍不得吃，也就您給咱們開葷，俺們才舍得放點。
這可是好東西，吃了有力氣！”
好東西？
李長青看著工人們端著碗，津津有味地喝著那碗在他看來難以下咽的苦湯，心裡像堵了塊大石頭。
腦海中的【大國工業圖書館】迅速給出了這種“川鹽”的成分分析：
土法井鹽：含氯化鈉75%，含氯化鎂、硫酸鈣、氯化鉀、泥沙及重金屬雜質25%。
長期食用後果：腎結石、甲狀腺腫大、骨質疏鬆、重金屬慢性中毒……
這就是大夏老百姓過的日子。
四川自古產井鹽，自貢那邊更是“千年鹽都”。
按理說，守著鹽窩子，百姓不該吃這種毒鹽。
但壞就壞在“官營”二字。
朝廷爛透了，鹽政更是爛到了根子裡。
鹽商層層加價，官吏層層盤剝，為了增加重量，甚至往鹽裡摻沙子。
到了老百姓手裡，就是天價的劣質鹽。
而且為了防止私鹽泛濫，官府還嚴禁民間私自提純，抓到了就是流放三千裡。
“別加了。”
李長青把那塊“鍋巴鹽”從老巴手裡拿過來，輕輕一捏，黑色的碎屑簌簌落下。
“這玩意兒苦得像中藥，那是毒，不是鹽。”
老巴愣住了，訥訥道：“東家，要想吃那種雪白不苦的‘桃花鹽’，那是縣太爺和鄉紳老爺們才吃得起的，一斤得半塊大洋呢！咱們這就是窮苦命……”
“窮苦命？”
李長青站起身，看著周圍那些麵黃肌瘦、即便吃飽了飯也顯得沒什麼精神的工人。
他們很多人都有大脖子病，很多人的牙齒不到四十歲就掉光了。
這不僅僅是營養不良，這是慢性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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