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縣的春天來了,滿山的油菜花開得金燦燦的。
但李家大院的西跨院裡,氣氛卻比寒冬臘月還要肅殺。
這裡是李家新擴建的紡紗廠。
一百台剛剛從上海運回來的鐵木織機,正發出“哢噠、哢噠”的轟鳴聲,像是無數隻啄木鳥在同時乾活。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生棉花的味道,細微的棉絮在光柱裡飛舞。
李長青站在車間門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在他麵前,跪著一個隻有十五六歲的小女工,正捂著臉嗚嗚地哭。
那身嶄新的藍布工裝被撕破了一道大口子,露出了裡麵青紫的掐痕,原本梳得整整齊齊的大辮子也被扯散了,上麵還沾著泥土和……一口惡心的濃痰。
“別哭了。”
李婉蹲下身,拿著手帕給小女工擦臉,自已的手卻也在微微發抖。
她平日裡溫婉的眉眼間,此刻聚滿了煞氣。
“告訴大姐,是誰乾的?”
“是……是二賴子他們……”
小女工抽噎著,渾身都在哆嗦,“俺下夜班回家,剛出廠沒二裡地,他們就攔住俺,說……說俺在廠裡不乾不淨,是……是破鞋……還動手動腳……”
“混賬!”
李長青一腳踢飛了腳邊的一個廢棄線軸。
“長風!帶著警衛排,去把那幾個二流子給我抓回來!腿打斷!”
“慢著!”
李婉突然站了起來,聲音有些尖銳。
“大弟,你抓得完嗎?”
她轉過身,看著李長青,眼眶通紅,卻並沒有流淚。
“這已經是第三個了。
前天是小紅被潑了糞,昨天是桂嫂被公婆鎖在家裡不讓出門,人沒來上工,說是女人拋頭露麵丟了祖宗的臉。”
“現在外麵的謠言滿天飛,說咱們李家的紗廠是……是那見不得人的窯子!說女工進廠就是賣身!二叔公他們在祠堂裡罵你是傷風敗俗的禍害!”
李長青沉默了。
他低估了這個時代的阻力。
工業化,不僅僅是機器的轟鳴,更是對舊道德、舊秩序的粉碎性打擊。
在這個女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還要裹小腳的年代,把幾百個女人聚集在一起乾活,領工資,甚至擁有獨立的經濟能力,這對那些把女人視為私產的封建男權來說,是比殺頭還要可怕的“造反”。
那些謠言,那些騷擾,不僅僅是流氓的惡行,更是整個舊社會對新事物的瘋狂反撲。
“抓人治標不治本。”
李婉深吸一口氣,走到一台織機前,拿起一把用來剪線頭的、足有一尺長的黑鐵大剪刀。
那是工業用的剪刀,刃口鋒利,泛著冷光。
“大弟,你是做大事的人,要去跟洋人鬥,跟軍閥鬥。
這後院的臟事,不能總讓你來擦屁股。”
“我是廠長。”
李婉握緊了剪刀,指節發白。
“我想試試,能不能自已護住這幫姐妹。”
……
當天下午。
紗廠換班的時候。
原本守在門口接人的家屬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遊手好閒的潑皮無賴,還有幾個指指點點的長舌婦。
“喲,快看,那是老張家的閨女,聽說在裡頭伺候男人呢,一個月拿兩塊大洋,這錢臟著呢!”
“嘖嘖,你看那走路的姿勢,一看就不正經!”
“嘿嘿,小娘子,下班了?陪哥哥去喝兩杯?”
汙言穢語像蒼蠅一樣嗡嗡亂叫。
剛走出來的女工們嚇得縮成一團,低著頭,想快步逃離這個是非之地,卻被那群潑皮故意堵住了路。
領頭的正是那個“二賴子”,他是二叔公那一房的一個遠房侄子,仗著宗族的關係,平日裡在鄉裡橫行霸道。
“跑什麼呀?”
二賴子嬉皮笑臉地攔住了一個長得頗為清秀的女工,伸手就要去摸人家的臉。
“聽說你們廠裡發了新工裝?讓哥哥看看,裡頭穿沒穿肚兜啊?”
周圍爆發出一陣下流的哄笑聲。
女工嚇得尖叫,想要後退,卻被人群擠住。
就在這時。
“哐當!”
紗廠的大鐵門被重重推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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