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青重新坐下來，端起那碗涼掉的抄手，連湯帶水一口氣喝了個乾淨。
“真他娘的過癮。”
他把碗重重地摔在地上。
“咣當——”
碎片四濺。
就像是這即將破碎的舊秩序。
窗外，一聲驚雷炸響。
暴雨，終於落下來了。
……
成都北校場。
悶熱的空氣裡，飄蕩著一股子酸腐的汗味，混雜著旱煙、腳臭，還有那種陳年爛木頭受潮後的黴味。
這味道，哪怕是隔著三裡地都能聞得見。
三十萬川軍，就這麼黑壓壓地鋪在校場上，一直鋪到了天邊。
與其說是軍隊，倒不如說是一群剛從荒年裡逃出來的叫花子。
“二娃，把你的草鞋綁緊點！”
老煙頭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著那杆銅煙鍋，滿是褶子的臉上寫滿了愁苦。
他穿著一件也是灰也是黃的單衣，補丁摞補丁，袖口磨得那是這一塊那一塊的飛邊，跟拖布條似的。
腳上那雙草鞋，前頭露著大腳趾，後頭露著腳後跟，唯一的優點就是透氣。
“叔，這鞋都不跟腳了。”
旁邊的二娃是個新兵蛋子，才十六歲，瘦得像個猴，手裡抱著一杆比他還高的“漢陽造”。
那槍更是個古董。
槍托是用鐵絲纏了一圈又一圈才沒散架，槍管裡的膛線早就磨平了，打出去的子彈不走直線，專走弧線，那是著名的“拐彎槍”。
“湊合穿吧。”
老煙頭在鞋底上磕了磕煙灰。
“到了上海，能不能穿還在兩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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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那邊的鬼子，一個個凶得很，還有鐵王八，咱這燒火棍……”
他歎了口氣，沒往下說。
隊伍裡很安靜。
大家都知道這次出川意味著什麼。
這就是去送死。
還是那種沒什麼體麵的送死。
點將台上。
川軍總司令劉湘，裹著一件厚大衣，臉色蠟黃，時不時還得捂著嘴劇烈咳嗽一陣。
那是胃病犯了，疼得鑽心。
“大帥……”
旁邊的參謀長遞過來一杯熱水，眼圈有點紅。
“弟兄們就這裝備，真的要往上海那個絞肉機裡填嗎？”
“那是讓孩子們去拿肉身子堵炮眼啊！”
“不然呢？”
劉湘推開水杯，眼神黯淡。
“國家都要亡了。”
“咱川軍雖然窮，雖然內戰打得凶，被人罵是‘雙槍兵’。”
“但在大是大非麵前，咱不能拉稀擺帶。”
“哪怕是死絕了，也不能讓後人戳咱川人的脊梁骨！”
就在這時。
遠處的大地突然震顫起來。
“轟隆隆——”
像是打雷，又像是有一群怪獸正在逼近。
校場上的士兵們騷動起來，紛紛伸長了脖子往那邊看。
“是長青團！”
“是李家的車隊！”
隻見一條鋼鐵長龍，撕破了清晨的薄霧，轟鳴著開了過來。
清一色的道格拉斯重型卡車，足足有幾百輛，車輪卷起的塵土遮天蔽日。
打頭的一輛吉普車上。
李長風跳了下來。
他穿著那身標誌性的虎斑迷彩服，腳蹬高筒皮靴，腰間掛著勃朗寧，墨鏡遮住了半張臉，卻遮不住那股子衝天的銳氣。
跟他身後的那群“叫花子”比起來。
簡直就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泥裡。
“劉帥！”
李長風大步走上點將台，啪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動作剛勁有力，帶著金屬的脆響。
“長風老弟……”
劉湘掙紮著站起來，看著這個比自已小了一輪、卻已經名震天下的晚輩，心裡五味雜陳。
“你這是……”
“奉家兄之命。”
李長風摘下墨鏡，露出一雙鷹隼般的眼睛。
他轉身指著身後那望不到頭的車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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