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顏知道，祖母什麼都猜到了。
從她五歲立下誓言的那一刻，從她十歲提槍上馬的那一刻，從她十五歲回京退婚扳倒宋文昌的那一刻，祖母一直都在看著她，看著這個孫女像一棵被風雪壓彎的樹，一點點、一寸寸、倔強地挺直腰杆。
祖母從不說破，隻是在她五歲離京時，親手為她係上那枚平安符。
那枚平安符，蕭錦顏戴了十年，從北境戴到京城，從戰場戴回府邸，從未離身。
此刻，它靜靜躺在她掌心裡。
燭光下，那枚小小的符咒泛著溫潤的光澤。邊角的絲線已經磨得發白，那是十年戎馬、無數次生死一線間，被她下意識摩挲留下的痕跡。符咒上的朱砂字跡也已模糊，但祖母當年係上它時的那雙手的溫度，她至今記得。
那雙手，蒼老、微顫，卻穩穩地將平安符係在她的脖頸上。
蕭錦顏將平安符重新係回脖頸，輕輕按在胸口。
然後她提筆，寫下給祖母的信。
“祖母，孫兒不孝，又要遠行。”
筆尖落在紙上，墨跡微微洇開。她頓了頓，繼續寫下去。
“蒙古南侵之訊已確，端王勾結外敵，許以山海關、玉門關及北境三州。此戰若敗，大禹門戶洞開，胡騎可直抵京城。此戰若勝，端王陰謀敗露，蕭家十年血仇可雪。”
此去凶險，然孫兒不得不往。父親兄長們的屍骨還在蒼狼原，他們等的真相，孫兒已查清大半。他們等的公道，孫兒必須親手討回。
祖母保重。
京城非久留之地，請祖母攜三嬸及府中忠仆，以回鄉祭祖為名，速往北境。蕭家在北，不在京。皇家已不是父親和祖父效忠的皇家，蕭家的刀，從此隻為護佑蕭家人而出鞘。
孫兒錦顏，叩首。”
擱筆時，窗外天色已大亮。
蕭錦顏將四封信以火漆封緘，交給蕭乙：“灰隼加急，今日務必送出。”
蕭乙雙手接過，鄭重應諾。
他轉身要走，卻又停住：“公子，戰王世子那邊？”
蕭錦顏沉默了一瞬。
司徒淵。
她想起三日前他的來訪，想起他說的那句“若將軍或郡主需要幫助，戰王府隨時可以援手”。彼時她以為那是試探，以劃清界限婉拒。可如今想來，那或許也是真心。
司徒淵此人，病弱之軀，蠱毒纏身，卻從未停止追查端王。他查芮貴人，查慈雲觀，查十年前戰王府遇伏的真相，那場伏擊雖未讓戰王中毒，卻讓他本人中了魂蠱，纏綿病榻十年。
他與她一樣，都在與時間賽跑。
她與司徒淵結盟，本隻是利益交換。她要端王的陰謀證據，他要魂蠱的解藥。可不知從何時起，那份純粹的算計裡，開始摻雜了一些別的東西。
是他以“偽蠱”為餌抓捕蠱師巫九時，順帶審問出的端王線索，第一時間送到將軍府。
是他聽說將軍府女眷遇襲後，連夜派影衛暗中護持護國寺。
是他明知她“病重”有蹊蹺，卻從不追問，從不試探。
還有那日在輝院，他說的那句話：“若將軍或郡主需要幫助，戰王府隨時可以援手。”
不是試探。
是承諾。
蕭錦顏閉了閉眼。
“留一封信給世子。”她說，“就說北境有變，蕭某需歸軍。待戰事了結，當親至戰王府致謝。”
蕭乙一怔：“公子，就這些？”
“就這些。”
蕭乙不敢再問，躬身退下。
書房重歸寂靜。
蕭錦顏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株老梅。晨光落在滿樹綠萼上，冷香幽幽。
她想起那日司徒淵離去時的背影，青灰大氅在風中微微揚起，蒼白的手按在輪椅扶手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也在熬。
與蠱毒熬，與時間熬，與那個藏匿十年、至今未露真身的仇人熬。
她幫不了他。
正如他也幫不了她。
他們都是獨自走在複仇路上的人，能做的，不過是偶爾在擦肩而過時，說一句“當心”。
蕭錦顏收回目光，轉身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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