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口，守城校尉正要攔下盤查，忽見當先那人銀麵銀甲，腰懸長刀，身後黑騎如林，氣勢淩厲如出鞘的劍。
他心頭一凜，竟不敢開口。
那張銀麵具，半年前曾是京城最熟悉的傳說之一，銀麵小將蕭錦輝，太廟救駕，槍挑叛賊，一戰驚天下。
可這半年來，這位少年將軍一直以“重傷靜養”為名深居簡出，幾乎淡出世人視線。
如今他忽然出城，一身戎裝，五十騎精衛，這是要去哪裡？
守城校尉不敢問，隻默默記下時間：天啟十七年臘月廿八，辰時三刻，銀麵小將蕭錦輝率五十騎出德勝門，向北而去。
北。
那是玉門關的方向。
將軍府的消息，半個時辰後就送到了戰王府。
司徒淵正在書房，影一快步而入，低聲道：“世子，蕭將軍離京了。”
司徒淵執棋的手一頓。
“何時？”
“辰時三刻，出德勝門。五十騎精衛，全副戎裝。”影一頓了頓，“蕭乙還送來一封信。”
信很短，隻有寥寥數語。字跡不是蕭錦輝慣用的端正楷書，而是另一種筆跡，更淩厲，更冷峻，收鋒處如刀斫斧鑿。
司徒淵盯著那行“北境有變，蕭某需歸軍”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日輝院會麵，蕭錦輝說“末將有傷在身”，說“需靜養一年”，說“蕭家不宜再牽涉世子”。那副拒人千裡的姿態，曾讓他以為此人難以深交。
可此刻他忽然意識到，那些話未必全是推拒。
也許，是真的有傷。
也許是怕連累他。
也許那個少年將軍，比他想象的更習慣獨自扛起所有事。
就像另一個人。
那個據說在將軍府“病重”的錦顏郡主。
司徒淵將信折好，收入懷中。
他忽然笑了一下。
這個人啊，明明是來劃清界限的，怎麼劃到最後，倒像是他在虧欠。
“影一。”
“在。”
“傳信給父王，就說蕭錦輝已動身回北境。若他在山海關附近停留，必要全力相助。”司徒淵頓了頓，“就說是我的意思。”
“是。”
影一領命退下。司徒淵獨自坐在窗前，望著北方鉛灰色的天空。
那裡是山海關，是玉門關，是蕭錦輝歸去的方向。
也是端王藏匿十年的陰謀，終於要浮出水麵的方向。
蕭錦顏離京的消息，當日午後傳入榮禧堂。
蕭老太君正在佛堂誦經。她每日晨昏定省，數十年如一日，當年在宮中當公主時如此，後來嫁入蕭家做將軍夫人如此，如今白發蒼蒼依然如此。
譚嬤嬤輕手輕腳進來，在她耳邊低語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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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君手中念珠一頓，隨即繼續撥動，麵色如常。
“知道了。”
譚嬤嬤退下。佛堂內檀香嫋嫋，佛龕中供著蕭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最上首是老太君的夫君、蕭老將軍蕭戰；其下是長子蕭嘯、次子蕭守、四子蕭虎，那是她的三個親生兒子，十年前蒼狼原一戰全部陣亡。
還有三孫：大孫子蕭錦旗、次孫蕭錦城、三孫蕭錦華，那是她的孫兒，蕭家未來的希望，也一同葬在了那片染血的荒原。
蕭老太君看著這些牌位，眼眶微紅，卻沒有落淚。
她的淚，早在十年前就流乾了。
那時她還不叫蕭老太君，她是大禹王朝的榮歡公主，是鎮北大將軍蕭戰的結發妻子，是三個兒子、九個孫兒的母親祖母。一夜之間，丈夫戰死，三個兒子戰死，三個孫兒戰死，整個蕭家隻剩三子蕭逸和幾個未成年的孫子孫女。
她沒死。
她不能死。
她要用這把老骨頭，撐起蕭家傾塌的門楣，護住那些失去父親兄長的孩子。
這一撐，就是十年。
十年，孫女從五歲稚童長成及笄少女，從閨閣嬌女變成威震北境的銀麵小將。
十年，她看著那個孩子獨自背負血仇，獨自奔赴沙場，獨自在京城這個泥潭裡周旋，從不喊苦，從不流淚，從不回頭。
她什麼都看見了，卻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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