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欣欣退下後，老太君仍站在窗前。
她望著北方天空，那裡雲層厚重，鉛灰色的天際線與遠山融為一體。
九兒，祖母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撐你一段路。
你要去討公道，祖母不攔你。
但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天啟十七年臘月廿八，蕭錦顏離京。
天啟十七年臘月三十，蕭老太君以“回鄉祭祖”為名，攜三夫人榮欣欣及“病愈的錦顏郡主”，率將軍府百餘忠仆，出京北上。
兩撥人馬，一明一暗，相隔兩日，卻向著同一個方向。
北。玉門關的方向。
除夕夜，蕭錦顏一行抵達京郊八十裡外的“懷來驛”。
驛站早已得信，驛丞親自在門外迎接。他不知這位銀麵將軍的真實身份，隻知是北境蕭家的人，不敢怠慢，將最好的上房騰了出來。
蕭錦顏沒有住上房。
她坐在驛站後院的一株老槐樹下，對著北方夜空獨酌。
杯中不是酒，是水。
行軍途中，她從不飲酒。
墨玉就站在她身側，時不時打個響鼻，蹭蹭她的肩。這匹烈馬難得溫馴，像知道主人心事。
蕭乙走過來，低聲道：“公子，將軍府來信。老太君後日啟程，三夫人同行，一切順利。”
蕭錦顏點頭，沒說話。
她仰頭望著夜空。
京城的除夕夜，應是滿城煙火，爆竹喧天。可在這荒郊驛站，隻聽得見風聲呼嘯，枯枝搖曳。
她想起十年前。
那時她剛穿越不久，原主的記憶與執念如潮水般將她淹沒。五歲的身軀裡，裝著現代特種兵王的靈魂，也裝著蕭家孤女刻骨銘心的仇恨。
她獨自帶著貼身婢女小琴，以“為父兄祈福”為名，去了北境的大相國寺。
然後，她從大相國寺後山的小路悄悄溜走，換上一身男裝，帶著蕭乙等人奔赴北境。
那時她才五歲。
她和蕭家暗衛在北境深處建立一處秘密據點。那裡有蕭家最後的底蘊，一批從蕭家未來的希望，以及蕭家槍法最後的傳人，蕭乾。
蕭乾見到蕭錦顏的第一句話是：“蕭家沒人了嗎？”
蕭錦顏說：“還有我。”
蕭乾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為他會拒絕。
然後他說：“明日起，寅時練功，卯時練槍，辰時讀兵書。一天隻睡三個時辰。”
蕭錦顏說：“好。”
那一夜，她在玉門關外的雪地裡，第一次完整地使出了“寒梅落”的第一式。
槍尖劃過寒風，在雪地上刻出一道淩厲的弧線。
蕭乾站在她身後，沉默地看著那道槍痕。
許久，他說：“蕭家槍法，你學得會。”
那是蕭錦顏此生得到的第一句肯定。
如今，十年過去了。
她不再是那個十歲的孩子。她有了自己的情報網，自己的商行，自己的軍隊。她查清了父兄慘死的真相，揪出了端王這條蟄伏十年的毒蛇，親手重傷了仇敵拓跋渾，毀了他的王旗。
可她還是覺得不夠。
遠遠不夠。
因為那個躲藏十年的幕後黑手，還沒有伏誅。
因為蒼狼原上六座無碑的孤墳，還沒有等到該有的祭奠。
因為大禹的朝廷，已經爛到了骨子裡。
她曾經以為，隻要查清真相、手刃仇人，就能為父兄討回公道。
可這半年的京城生涯讓她明白，公道，從來不是靠別人給的。
朝廷不會給。
皇帝不會給。
那些皇子們更不會給。
他們要的是蕭家的兵權，是北境的防務，是他們自己的皇位。至於十年前那場慘案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沒有人會在意。
蕭錦顏放下杯盞。
“蕭乙。”
“在。”
“傳信給三叔。”她聲音平靜，“就說我幾日後到玉門關。請三叔集結全軍，我有話要說。”
蕭乙一怔：“公子，您要？”
蕭錦顏沒有回答。
她望著北方夜空，那裡有一顆星格外明亮，孤獨地懸在天狼星之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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