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處。
城西水門巷，把總孫虎的家。
孫虎是這十二人裡最年輕的一個，今年才二十八歲。他去年剛娶妻，媳婦懷著六個月的身孕，睡夢中被破門聲驚醒，嚇得縮在床頭簌簌發抖。
孫虎沒有反抗。
他從床上坐起來，借著月光看清來人的裝束，沉默片刻，自己伸出手腕。
“能讓我跟我媳婦說句話嗎？”他問。
蕭雷點頭。
孫虎轉向床榻，看著那個裹在被子裡、滿臉淚痕的年輕女子。
“蘭兒，”他聲音很低，“我對不住你。”
女子咬著唇，不敢哭出聲。
“家裡櫃子底層有三十兩銀子，是攢給你生孩子的。”孫虎繼續道，“我娘那邊，你別告訴她我犯了什麼事，就說我打仗死了。”
他說不下去了。
女子終於哭出聲來：“你、你到底做了什麼？”
孫虎沒有回答。
他被押出房門時，回頭望了一眼。
月光下，那個懷著身孕的女子趴在窗邊，望著他的背影，哭得撕心裂肺。
孫虎沒有回頭。
他不知道，在他被押入戰王府大牢的三日後，蕭錦顏派人送去三十兩銀子和一封親筆信。
信上隻有一句話：
“你丈夫罪不及妻兒。孩子出生後，若願從軍，可入蕭家軍。”
第五處。
城南關帝廟後巷，司庫劉成的家。
劉成四十八歲，瘦長臉，山羊胡，是山海關軍械庫的司庫。他管著全城的兵器甲胄，十年來從沒出過差錯，戰王曾親口誇他“忠勤可嘉”。
可就是這樣一個“忠勤可嘉”的老吏，在端王的金令麵前，沒有守住底線。
蕭風帶人破門時，他正坐在書房裡，對著一盞孤燈發呆。
桌上攤著一封信，是他今夜剛寫完的，給老家的兒子。信上說，爹在京裡做了錯事，怕是回不去了。你們好好種田，不要從軍，不要當官，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就好。
墨水還沒乾透。
蕭風推門進來，他沒有抬頭。
“來了。”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
蕭風沒有說話。
劉成將信折好，裝進信封，在封皮上寫下“吾兒親啟”四個字。
“能幫我把這封信寄出去嗎？”他抬起頭，看著蕭風，“老家在山東登州府，劉家村。”
蕭風接過信，看了一眼。
“可以。”
劉成點點頭，自己站起身，雙手伸到背後。
“勞駕。”
暗衛上前，給他戴上鐐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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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庭院時，劉成看見院中那株他親手種了十年的棗樹。樹乾已碗口粗，今年秋天結了滿樹紅棗，他打下來曬乾了，一半留著自家吃，一半寄回了老家。
他想起十年前，他剛到山海關時，還是個從登州府逃荒出來的難民。是戰王收留了他，給他飯吃，給他衣穿，教他識字算賬，一步步把他從流民提拔成六品司庫。
戰王說：“劉成，你忠厚老實，本王信得過你。”
他辜負了這份信任。
劉成垂下頭，腳步蹣跚。
第六處。
城東甜水巷，副將府書辦錢如意的家。
錢如意五十六歲，是趙勇帳下資格最老的文吏。他生得矮小佝僂，一雙老花眼，看人時總要眯起來，像隻冬眠未醒的老鼴鼠。
蕭雷帶人衝進去時，他正趴在書案上，就著一盞豆大的油燈謄抄什麼。
聽見破門聲，他沒有驚慌，甚至沒有抬頭。
“等一下。”他說，“還有三行。”
蕭雷一揮手，暗衛們停在門檻外。
油燈如豆，照著老人花白的頭發和佝僂的脊背。筆尖劃過宣紙，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一刻鐘後，錢如意放下筆，將謄抄完的文書仔細疊好，放進案頭的木匣裡。
那是他替趙勇保管了十年的密賬，記錄了趙勇與端王往來的每一筆銀錢、每一封密信、每一次密會。
他本可以燒掉。
他沒有。
“錢書辦，”蕭雷開口，“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錢如意抬起頭，眯著眼看了他半晌。
“知道。”老人說，“我在給自己攢一塊遮羞布。”
他站起身，佝僂的身軀在燭火下顯得格外瘦小。
“趙將軍待我不薄，我跟了他十五年。”他說，“可他通敵叛國，我不能跟著他一起反。”
他頓了頓，聲音蒼老而疲憊。
“我這輩子沒做過什麼對得起良心的事。臨了，總得做一件。”
蕭雷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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