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處。
城南棋盤街，城防司主簿王慶的家。
王慶五十一歲，是這十二人裡年紀最大的。他生得矮胖，圓臉細眼，逢人便笑，是個八麵玲瓏的老吏。在城防司混了三十年，從抄書小吏熬到從六品主簿，靠的不是本事，是會看眼色、會站隊。
十年前，他站的是太子。
三年前，他改站端王。
如今，他站的是斷頭台。
蕭風帶人破門而入時，王慶正蹲在地窖口，滿頭大汗地往裡麵塞一桶火油。
他的計劃是：三月初三，蒙古兵臨城下之日，趁戰王登城督戰的當口，將山海關的軍糧庫付之一炬。屆時城中無糧，軍心大亂，趙勇開關迎敵便十拿九穩。
端王答應過他，事成之後，保他做山海關兵備道，正四品，子孫蔭官。
他做了三十年小吏，做夢都想穿那身緋袍。
可惜，夢醒了。
“王主簿，這大半夜的，您這是醃酸菜呢？”蕭風蹲在地窖口，探頭往裡瞅。
王慶僵在原地，一張圓臉漲成豬肝色。
他手裡還拎著火油桶的提梁，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火油特有的刺鼻氣味彌漫在整個地窖裡，熏得人眼睛發酸。
“蕭、蕭統領？”他擠出笑臉，“下官這是、這是清理雜物。”
“清理雜物？”蕭風挑眉，“清理雜物需要用火油？”
“這、這是去年剩下的。”王慶的額頭上冷汗涔涔，“下官正要拿去銷毀。”
“銷毀。”蕭風點點頭，“王主簿真會挑時候，大半夜不睡覺，貓在地窖裡銷毀火油。”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笑容斂去。
“拿下。”
王慶雙腿一軟，“噗通”跪倒在地。
“蕭統領！蕭統領饒命！下官是受人指使！是端王！是端王逼下官做的！”他膝行上前，死死抱住蕭風的腿，涕淚橫流，“下官上有老母，下有幼孫，實在是沒辦法啊！”
蕭風低頭看著他。
這老吏哭得情真意切，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狼狽至極。
可蕭風在聽風樓乾了十年，見過太多這種“情真意切”。
“王主簿，”他淡淡道，“您母親前年過世了，喪事您告了假，回來時還找城防司報了一百二十兩喪葬費。”
王慶的哭聲噎在喉嚨裡。
“您幼孫今年才三歲，生得白胖。”蕭風繼續道，“您兒子兒媳都在老家，帶著孩子種田，一年也見不著您幾麵。您上個月寫信回去，說在京裡攀上了貴人，等開春就接他們來享福。”
王慶臉色慘白，像被抽去了脊梁。
“您給家裡人寫信，用的是城防司的驛傳。”蕭風道，“管驛傳的老劉是聽風樓的人。您的每一封信，公子都看過。”
王慶鬆開他的腿，癱坐在地。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蕭風沒有再看他。
“帶走。地窖裡的火油，全部收繳。”
兩名暗衛架起王慶，將他拖出地窖。經過庭院時，他看見正房門口，老妻被兩個丫鬟攙扶著，滿麵驚惶地望著他。
他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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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了。
他在官場鑽營三十年，賣了良心，丟了廉恥，到頭來換的，不過是妻兒老小跟著他一起被人戳脊梁骨。
值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世上沒有後悔藥。
第三處。
城北鐵匠胡同，千總錢盛的私宅。
錢盛三十六歲，行伍出身，是趙勇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他生得虎背熊腰，一臉橫肉，是那種讓人一看就覺得“這人不好惹”的悍將。
此刻他正站在院中央，左手握刀，右手拎著一麵盾牌，身後是二十餘名披甲親兵。
“蕭家的人聽著！”他厲聲喝道，“末將不曾叛國！趙副將是被冤枉的！你們私闖朝廷命官宅邸，意欲何為！”
他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吼得整條鐵匠胡同都聽得見。
蕭錦源策馬上前，在錢盛十步外勒韁停下。
他沒有下馬，也沒有拔刀，隻是垂眼看著這個叫囂的悍將。
“錢千總，”他的聲音很平靜，“趙勇通敵，人贓並獲，供狀已畫押。你若現在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我可以保證，按律收監，不罪及家人。”
“放你娘的屁！”錢盛紅了眼，“趙將軍跟隨戰王十五年，忠心耿耿，怎麼可能通敵！分明是你們蕭家想染指山海關兵權，栽贓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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