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顏始終冷眼旁觀，沒有說話。
這是戰王的家事，她無權置喙。
司徒戰緩緩轉過身，看著她。
“你就是蕭逸的兒子？”
蕭錦顏點點頭。
“蕭家第四代蕭錦輝，見過戰王。”
她單膝跪地，行的是軍中參見主帥的軍禮。
司徒戰看著她，眼眶微紅。
“像。”他輕聲道，“太像了。”
像誰？他沒有說。
蕭錦顏也沒有問。
司徒戰伸手虛扶，她起身。
“你大伯當年與我約定，將來蕭家天賦極高之人，要拜我為師，學兵法韜略。”司徒戰看著她，“可那個約定，他沒能履行。”
蕭錦顏沉默。
司徒戰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欣慰，也有一絲淡淡的遺憾。
“罷了，你已不必學任何人。”他說，“蕭嘯若在天有靈，定以你為榮。”
蕭錦顏垂下眼簾。
“王爺，蒙古南侵在即，趙勇雖已擒，但其黨羽尚未肅清。晚輩鬥膽，請王爺允準，以趙勇為餌，將山海關內的端王內鬼一網打儘。”
司徒戰看著她，目光深邃。
“你有幾成把握？”
“七成。”蕭錦顏道，“若王爺信得過晚輩，便有十成。”
司徒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蕭逸教子有方。”他說，“你放手去做。山海關上下，本王令出必行。”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淵兒那孩子，托你照看了。”
蕭錦顏微怔。
“世子他？”
“他瞞著我跑來山海關，以為我不知道。”司徒戰搖頭，語氣無奈，眼中卻有暖意，“十年了，從沒見他這般執拗過。是為你吧？”
蕭錦顏沒說話。
司徒戰拍拍她的肩：“這孩子從小病弱，沒過過幾天舒心日子。難得他有想護的人，你莫嫌他累贅。”
蕭錦顏垂眸：“世子不是累贅。”
司徒戰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說。
他轉身離去，背影蒼老而孤峭。
蕭錦顏目送他消失在夜色中，重新戴上麵具。
“蕭乙。”
“在。”
“開始收網。”
天啟十八年正月初四，子時三刻。
山海關城東，副將府。
趙勇被押入大牢已整整兩個時辰。戰王府的牢房比尋常監牢更深、更暗、更冷，石壁上沁著經年不散的水痕，鐵欄杆鏽跡斑斑，每一道縫隙裡都塞滿了百年來無數囚徒的絕望。
他蜷縮在角落，雙手被精鋼鐐銬鎖在身後，腳踝上還墜著二十斤重的鐵鐐。這是關押重犯的待遇，戰王念及十五年袍澤之情，未給他上枷，但該有的防範一樣不少。
趙勇沒有掙紮。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可他還抱著一絲僥幸：那些跟隨他多年的部將、親信、耳目，會不會有人能逃出去？會不會有人能聯絡上端王，在他供出一切之前將他滅口？
這是此刻他唯一的指望。
然而他不知道，就在他被押入大牢的同一時刻，山海關城內，八處宅院的院門幾乎同時被巨木撞開。
第一處。
城東甜水巷，副將府右參將周成的私宅。
周成四十三歲，河北滄州人，十五年前隨趙勇一同投奔戰王，從普通士兵一路升到從四品參將。他生得精瘦乾練，一雙眼珠子總是骨碌碌轉，同僚們私下說他“太機靈，不像當兵的”。
此刻他正蹲在後院庫房裡，手忙腳亂地往包袱裡塞東西。
銀票。地契。幾錠二十兩的官鑄銀元寶。一疊他與端王往來的密信，這些應該燒掉的，可他舍不得，那是他將來向端王邀功請賞的憑證。
“參將大人，來不及了！”親兵周虎在門外催促，“趙將軍已經被拿，下一個就是您了！”
“我知道！”周成壓低嗓音，手指發抖，一張銀票從指間滑落，飄飄悠悠落進黑暗裡。
他顧不上撿，胡亂將包袱係緊，揣進懷裡，轉身就要往後門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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