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磕完第五個響頭，直起身，雙手平舉至眉。
“末將的爹娘死得早，是族叔把末將從老家帶出來，供末將吃穿，教末將武藝，替末將謀差事。”他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末將這條命，是他給的。”
他頓了頓。
“如今，還給他。”
蕭錦源沉默良久。
“帶走。”他說。
暗衛上前，將趙虎從地上架起。
經過門檻時，趙虎忽然回頭，望了一眼堂屋裡那兩方牌位。
“爹，娘，”他低聲道，“兒子不孝，給你們丟人了。”
沒有人回答。
燭火搖曳，映著素白的牌位，像兩雙沉默的眼睛。
第八處。
城東甜水巷，副將府倉曹曹貴的老宅。
曹貴六十二歲，是這十二人裡年紀最大的。他十年前就該致仕了，是趙勇再三挽留，說“老曹你走了，這庫房的事沒人接手”，他才又多乾了十年。
今夜，他終於可以歇了。
蕭雷帶人衝進來時，曹貴正躺在藤椅上，蓋著一條舊棉被，閉著眼睛，像睡著了。
“曹倉曹。”蕭雷喚他。
老人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珠慢慢轉過來。
“來了？”他問。
聲音平靜得像在問“今兒個吃什麼”。
蕭雷點頭。
曹貴撐著扶手，慢慢坐起身。他動作很慢，關節哢哢作響。
“老朽等你們很久了。”他說。
他從袖中摸出一串鑰匙，放在茶幾上。
“庫房鑰匙，一共二十三把，都在這裡。”他逐一指過去，“甲字庫是兵器，乙字庫是甲胄，丙字庫是糧草，丁字庫是雜物，每把鑰匙對應的庫房，老朽都寫了簽子，係在鑰匙環上。”
他又從懷中摸出一本賬冊，封皮已經磨得發毛。
“這是老朽經手的賬目，從十年前至今，每一筆進出都記著。哪些是軍需，哪些是端王的人取走的，都標紅了。”
他將賬冊也放在茶幾上，與鑰匙並排。
蕭雷看著這兩樣東西，沒有伸手去拿。
“曹倉曹，”他問，“你為什麼要替趙勇做這些事？”
曹貴沉默了一會兒。
“老朽怕死。”他說。
他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
“十年前老朽就該致仕了，可趙將軍不讓走。他說老曹你再乾幾年，幫我盯著庫房，別讓那些小崽子們亂伸手。”
他頓了頓。
“老朽知道他在做什麼。那些軍械、糧草，一車車從庫房運出去，名義上是撥給各營，可路線不對，接收的將領也不對。老朽在庫房待了三十年，什麼貓膩看不出來？”
“可老朽沒吭聲。”
他垂下眼簾。
“老朽怕死。怕告發了趙將軍，他會殺老朽滅口。怕丟了這份差事，回老家沒飯吃。怕老了老了，還要受顛沛流離的苦。”
“就這麼拖著，拖著，拖了十年。”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枯瘦如柴的指節。
“拖到今天，拖到頭了。”
蕭雷沉默。
他見過很多叛徒，有的貪財，有的戀權，有的被脅迫，有的被收買。他們被抓時，或痛哭流涕，或歇斯底裡，或百般抵賴，或跪地求饒。
他從沒見過曹貴這樣的人。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帶走。”他說。
暗衛上前，將曹貴從藤椅上扶起。
老人的身體輕得像一把枯柴，暗衛幾乎沒用什麼力氣，他就站了起來。
經過茶幾時，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串鑰匙和那本賬冊。
“勞駕，”他說，“那賬冊是老朽寫了十年的，字跡潦草，若是刑部的大人們看不明白，隻管來問老朽。”
他頓了頓。
“老朽反正也活不了幾天了，不差這一會兒。”
蕭雷沒有回答。
曹貴被押出宅門時，回頭望了一眼他那間住了三十年的老屋。
屋裡的燈還亮著，藤椅上蓋著那條舊棉被，被麵上補丁摞補丁，是他老伴在世時縫的。
老伴死了七年了。
他一直舍不得換。
第九處。
城西水門巷，哨長李栓的家。
李栓二十七歲，是孫虎的好兄弟。他生得精瘦，皮膚曬成古銅色，一看就是在城牆上日曬雨淋的戍卒。
蕭錦源帶人破門時，他正蹲在院子裡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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