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顏看著他。
蕭逸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十年前蒼狼原那場仗，戶部克扣糧草，軍中飲水被人下藥。”他緩緩道，“這些事，本將當年不是沒懷疑過。可那時朝廷派來查案的欽差說，是蕭家軍督糧不利、疏於防範，皇上也認可了這結論。”
他頓了頓。
“本將沒有深究。本將以為，那是皇上的意思。”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可這半年，本將想了又想，越想越害怕。”
他看著蕭錦顏。
“小八，你老實告訴我，蒼狼原那場仗，朝廷到底知不知情？”
帳中寂靜。
蕭錦顏看著三叔，看著這個撐了蕭家十年的頂梁柱，看著他鬢邊霜白如雪、眼眶微紅。
她沉默良久。
“父親，”她輕聲開口，“這個問題，我查了十年，也沒有確鑿答案。”
蕭逸看著她。
“但有一些事，是可以確定的。”蕭錦顏繼續道。
“戶部克扣糧草，不是端王一人能辦到的。那需要尚書級的主官點頭，需要戶部、兵部、吏部三司配合。端王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同時操控三部數十名官員。”
“軍中飲水被下毒，不是端王能辦到的。那種無色無味的慢性毒藥，來自南疆。端王與南疆並無往來。”
她頓了頓。
“還有，蒼狼原之戰後，皇上下旨，不追查，不問責，不撫恤。”
她看著蕭逸。
“父親，你見過打了敗仗不追究主將責任的皇上嗎？”
蕭逸沒有說話。
他的臉色很難看，像被人在胸口重重捶了一拳。
“你是說？”他的聲音乾澀，“皇上他？”
“我不知道。”蕭錦顏道，“我沒有證據。我隻是覺得，有些事，太巧了。”
她頓了頓。
“巧到不像巧合。”
蕭逸沉默。
帳中諸將也都沉默了。
蕭錦顏看著他們，三叔、軍師、四哥，五哥，六哥，七哥，還有那些跟隨蕭家幾十年的老將。
她知道，接下來的話，會比剛才的更重。
“父親，”她緩緩開口，“這半年在京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蕭逸看著她。
“皇家，已經不是祖父和父親效忠的那個皇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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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一靜。
蕭逸的臉色變了。
“小八，慎言。”
蕭錦顏沒有停。
“祖父當年追隨先帝，打天下，定江山。先帝待祖父如手足，登基後封祖父為鎮北大將軍，世襲罔替。”
“大伯繼承爵位後，為朝廷鎮守北境二十年，從未有過二心。蒼狼原之戰，他本可以率部突圍，可他選擇了死戰，因為他說，蕭家軍不能退，退了，匈奴就會南下。”
她頓了頓。
“他死了。大哥、二哥、三哥，二伯、四叔，都死了。蕭家六子，沒有一個人活著回來。”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可皇上呢？皇上做了什麼？”
“他不追查。不問罪。不撫恤。”
“他下旨，將蒼狼原之戰定性為主將輕敵冒進，以致全軍覆沒。他奪了大伯追封的侯爵，停了蕭家五年的世俸。他以安撫朝臣為名，將戶部、兵部那些貪墨軍需、延誤糧草的官員，全部赦免。”
她看著蕭逸。
“父親，你說，這是為什麼？”
蕭逸沒有說話。
他垂著眼簾，看不清表情，可捏著輿圖邊角的手指，指節已泛白。
“因為蕭家太強了。”蕭錦顏替他回答，“祖父戰功赫赫，大伯百戰百勝，蕭家軍鎮守北境二十年，從無敗績。”
“這樣的蕭家，不是功臣，是威脅。”
她頓了頓。
“所以，當端王設局要害蕭家時，皇上選擇了袖手旁觀。他沒有親手殺蕭家六子，可他也沒有阻止端王。他隻是在旁邊，推了一把。”
蕭逸終於抬起頭。
他的眼眶紅得厲害，可他沒有落淚。
“小八，”他的聲音沙啞，“這些事，你查了多久？”
“十年。”蕭錦顏道，“從第一次到北境時，我就在查。”
她頓了頓。
“我沒有證據證明皇上直接參與了蒼狼原的陰謀。可我有證據證明，他在案發後包庇了端王、縱容了戶部、壓製了追查。”
“這還不夠嗎？”
蕭逸沉默。
良久。
“夠了。”他說。
他的聲音很輕，像用儘了全身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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