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顏沒有再說話。
她轉身，走下城樓。
墨玉早已等得不耐煩，見她下來，打著響鼻迎上去。蕭錦顏翻身上馬，接過蕭乙遞來的長槍。
五十騎精衛齊齊上馬，甲胄鏗鏘，刀劍嗡鳴。
“走。”
馬蹄聲如驟雨，卷起城門外一片煙塵。
司徒淵站在城樓上，望著那隊黑騎漸行漸遠，最終化作北方天際的一個小點。
他低下頭，隔著衣襟按了按那枚銅牌。
銅牌貼在心口的位置，微微發燙。
萬事小心。
他記下了。
天啟十八年正月初六，申時三刻。
玉門關。
蕭錦顏策馬馳入關城時，暮色正從天邊漫過來。
五十騎精衛護持在她身後，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濺起一路煙塵。城門口的守軍遠遠望見那麵熟悉的銀甲，愣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震天歡呼。
“將軍回來了！”
“銀麵將軍回來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從城門一路傳向軍營、傳向帥府、傳向每一個等待她歸來的角落。
蕭錦顏沒有減速。
她策馬穿過長街，穿過夾道迎接的士兵和百姓，穿過那一張張驚喜交加的麵孔。
她沒有摘麵具，沒有說話，隻是縱馬疾馳。
直到蕭家軍大營的轅門出現在視野儘頭。
轅門下，蕭逸策馬而立。
他穿著那身跟隨他二十年的玄色戰甲，甲片上的刮痕早已數不清。他的頭發比半年前更白了，兩鬢霜色如雪，脊背卻依然挺得筆直。
他望著那個策馬而來的銀甲身影，眼眶忽然就紅了。
蕭錦顏在十步外勒韁停下。
她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行軍禮。
“三叔，侄兒回來了。”
蕭逸沒有說話。
他下馬，上前一步，將這個離家半年的侄女緊緊擁進懷裡。
蕭錦顏僵了一瞬。
她不習慣這樣的擁抱。前世今生，她習慣了獨自扛起一切，習慣了不依賴任何人，習慣了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趕路、一個人舔舐傷口。
可此刻，被三叔粗糙的甲胄硌著，被他微顫的雙臂箍著，她忽然發現自己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回來就好。”蕭逸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悶悶的，帶著壓抑了半年的哽咽，“回來就好。”
蕭錦顏沒有說話。
她隻是輕輕閉上眼，讓這一刻的溫暖多停留片刻。
戌時，中軍大帳。
蕭逸命人掌了二十盞油燈，將整座大帳照得亮如白晝。蕭佐、蕭錦源及北境諸將分列兩側，蕭錦顏坐了主位。
如今她回來了。
傷好了七成，氣色仍有些蒼白，可那雙眼睛裡的鋒芒，比半年前更盛。
蕭逸看著她，心裡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
這半年，他日夜懸心。
朝廷對蕭家的猜忌日益加深，糧草補給從三月一發拖到半年一發，有時甚至乾脆不發。北境三十萬將士的吃穿用度，全靠榮氏商行暗中貼補。
這半年，端王勾結蒙古的消息傳到他耳中，他徹夜難眠。
這半年，蕭錦顏在京城的每一步棋、每一次交鋒，他都從聽風樓的密報裡讀到了。他讀到她以退為進，在太後壽宴上逼太子主動退婚；讀到她與司徒淵結盟，聯手追查端王下落；讀到她設局扳倒戶部尚書宋文昌，為蕭家除去一大患。
他讀到這些時，既驕傲，又心疼。
驕傲的是，蕭家的女兒，比他想象的更強。
心疼的是，她才十六歲，本不該獨自背負這一切。
如今她回來了。
坐在主位上，神情平靜，語氣沉穩，像這半年不是去京城那個泥潭裡掙紮周旋，隻是出了一趟尋常的遠門。
蕭逸收回思緒，定了定神。
“小八，”他開口，“蒙古那邊的軍情，你離京前已看過密報。這兩日又有新消息。”
蕭佐接過話頭，展開輿圖。
“昨夜聽風樓急報，蒙古聯軍已完成最後集結。阿魯台部八萬、土謝圖部四萬、車臣部三萬，總兵力十五萬。”他手指點向輿圖上一處標記，“先鋒部隊兩萬已於三日前抵達鷹落原，距我關城不足四百裡。”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一件事。端王派去蒙古的使節，三日前離開了王庭。”
蕭錦顏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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