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十八年正月初四，辰時末。
山海關城樓。
蕭錦顏已在城頭站了一個時辰。
晨曦早已散儘，天光大亮。關內集市開張，商販的吆喝聲、車馬的轆轆聲、孩童的嬉笑聲混成一片，從城樓下隱約傳來。那是人間煙火的氣息，與城牆上肅殺的軍陣形成奇異對照。
她身後，蕭乙與蕭雷已整裝待發。五十騎精衛在城下候命，墨玉不安分地刨著蹄子，時不時打個響鼻。
該走了。
可她還在等一個人。
腳步聲從城樓台階傳來，不緊不慢，帶著病後特有的虛浮。
蕭錦顏轉身。
司徒淵披著玄色大氅，在影一的攙扶下緩緩登城。他臉色仍是蒼白，眼下青黑未褪，但精神比昨夜好了些——大約是審完周成後補了兩個時辰的覺。
“世子。”蕭錦顏頷首。
“蕭將軍。”司徒淵走到她身側，與她並肩望向關內，“要走了？”
“嗯。”
“玉門關那邊，蒙古先鋒已至鷹落原。三叔一日三封急信。”蕭錦顏頓了頓，“不能再耽擱了。”
司徒淵點頭。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昨夜周成交代的那件事，你打算怎麼辦？”
蕭錦顏知道他問的是什麼。
三皇子要銷毀蒼狼原案卷。
那份案卷裡，不僅記錄著端王的罪證，還藏著“尊上”的蛛絲馬跡。那無色無味的毒藥，那精準致命的時機，那至今未露真身的幕後黑手，案卷是追查這一切的唯一線索。
“我已命聽風樓加派人手，潛入刑部秘閣。”蕭錦顏道，“案卷原件，我三年前就已抄錄過副本，分藏三處。刑部那套毀了，還有其他兩套。”
司徒淵微怔。
他看向她，目光裡帶了幾分意外，幾分了然。
“你早就防著這一天？”
蕭錦顏沒有否認。
“十年前蒼狼原的真相，不隻是端王一人所為。”她聲音平靜，“害死我父兄的，還有那個至今躲在暗處的人。他不露麵，案卷就不能毀。”
司徒淵沉默。
他想起十年前戰王府遇伏的那個夜晚。刺客破窗而入時，他看見了那人的臉。那張臉他記了十年，卻始終查不出身份。
那個人，與蕭錦顏追查的“尊上”，會是同一個人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蕭錦顏比他更接近真相。
“蕭將軍。”他開口。
“嗯。”
“鳳凰淚的事？”
蕭錦顏轉頭看他。
司徒淵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我查過所有典籍，”他說，“魂蠱唯一的解法，是以鳳凰淚為引，輔以三種南疆奇草，熬煉七七四十九日，方可拔除蠱根。”
他頓了頓。
“鳳凰淚，南疆奇草都在南疆。”
蕭錦顏沉默。
南疆。
那是大禹版圖上最神秘、也最危險的地域。十萬大山，瘴氣橫生，毒蟲遍地。當地土司割據，不服王化，中原人進去，十有八九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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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棘手的是，那裡是“玄”的老巢。
蠱師巫九臨死前說過，“尊上”在南疆有十七處秘密據點，豢養蠱師無數。任何人試圖接近，都會被無處不在的眼線發現。
蕭錦顏曾派聽風樓三批探子潛入南疆。
第一批，七人，入山三日便失聯，至今下落不明。
第二批，五人，偽裝成藥材商人，在邊境被土司兵攔下，以“形跡可疑”為名扣留半月，最終被驅逐出境。
第三批，三人，是聽風樓天字組最頂尖的探子。他們成功潛入南疆腹地，傳回三封密信後，徹底失聯。
從那以後，蕭錦顏再沒派人去過。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不能拿更多人的命，去填那個無底洞。
“南疆？”她緩緩道，“很難。”
司徒淵看著她。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打算親自走一趟。”
蕭錦顏眉頭微蹙。
“世子，你的身體？”
“死不了。”司徒淵打斷她，語氣平淡，“魂蠱折磨我十年，早習慣了。況且，與其在京中坐等解藥，不如自己去取。”
他頓了頓。
“我父王鎮守山海關二十年，與南疆素無往來。戰王府的勢力進不去。”他看著蕭錦顏，“但蕭家有榮氏商行，有聽風樓，有在南疆外圍經營多年的暗線。若蕭將軍願借一二人為向導，此行或可一試。”
蕭錦顏沉默。
她看著這個病弱世子蒼白的臉，淡青色的唇，瘦削得幾乎撐不起那身大氅。魂蠱在他體內蟄伏十年，早已將他的身子啃噬殆儘。此去南疆，千裡迢迢，瘴癘橫行，他這副模樣，能撐到邊境嗎？
“世子。”她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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