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風向變了。
這是西市街坊們之間悄悄流傳的一句話，沒有人說得出具體是哪一天開始變的，但每個人都能感覺到那種變化。
走在街上，穿官服的人比以前多了，步伐也比以前更快。
茶館裡有人壓著嗓子說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下來四下一掃，確認沒人注意才繼續。
巷子口的告示欄裡貼了新告示，又被新的蓋住了，一層一層，墨跡還濕著就被新的蓋了上去。
賣炊餅的老孫頭說他這幾天看見好幾撥穿黑衣的人從巷子深處走過，腰間掛著東西，不像是尋常差役。
賣菜的老趙說他在城門口看見幾輛馬車進去，車簾捂得嚴嚴實實，看不清裡麵坐著誰。
豆腐坊的王婆子說她聽她侄子說，最近宮裡晚上掌燈比平時晚了一個時辰，像是在等什麼消息。
這些零碎的觀察拚接在一起，誰也說不清到底要發生什麼，但人人心裡都繃著一根弦，像是暴風雨前的悶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
薑記的生意卻比平時更好了。
來吃麵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灶間從早到晚熱氣不斷，骨頭湯熬了一鍋又一鍋，麵條下了一碗又一碗。
杏兒一個人揉麵揉不過來，石頭和阿秀也來幫忙，案板前排了三個人，擀麵的擀麵，切麵的切麵，下鍋的下鍋。
灶台邊的人手多了，但端麵的速度還是跟不上進門的速度，門口的隊伍從巷子口一直排到了那棵老槐樹底下。
杏兒端著托盤在桌間穿梭時發現了一件事。
最近來吃麵的客人裡，穿官服的人越來越多了。
他們坐在角落裡或者靠牆的位置，不像其他客人那樣一邊吃麵一邊閒聊。
他們吃得很安靜，偶爾會低聲交談幾句，壓著嗓子，像是怕聲音傳出去。
起初杏兒沒有在意，後來她注意到有些人吃完麵以後不走，坐在那裡等人，等人來了又點一碗麵，繼續坐著。
她回到灶台邊小聲跟薑沅說了一嘴，說那幾個人在裡麵坐了好久了，麵都涼了也不走。
薑沅正在調醬，頭也沒回地說不用管，讓他們坐著。
杏兒應了一聲繼續端她的麵。
那天午市快結束的時候，杏兒端著托盤從角落那桌經過，不小心聽見了一句零碎的話。
說話的人聲音壓得很低，她隻聽見幾個字：“……消息傳出去了……那邊已經動手了……”
她端著托盤快步走開了，沒有回頭，把托盤放回灶台時手指還攥著邊沿。
她低聲把那一句轉述給了薑沅，聲音放得又輕又短，像是要把那句話從她耳朵裡摘出來扔掉。
薑沅手裡的木勺頓了一下，隻說了一句知道了，又把那鍋醬繼續攪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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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以後，門口多了一塊新掛上去的小木牌。
木牌是石頭找的邊角料刨平的，邊角磨得光滑。
上麵用炭筆寫著幾行字，字跡端端正正的，是薑沅寫的：
“本店招待商販、挑夫、腳力、農戶、夥計，各位穿官服的大人請移步他處。麵照常做，湯照常熬，隻是坐不下了。”
木牌掛上去以後，巷子口排隊的隊伍安靜了一瞬，站在隊尾的幾個挑夫抬起頭看了看那塊牌子，又互相看了看，沒有挪動腳步。
隊伍裡一個穿著半舊短打的漢子探頭問了一句：“掌櫃的，這牌子是真的假的？”
杏兒從門口探出頭來，說真的。
那漢子咧嘴一笑，說那敢情好，他以前去東市那家酒樓吃麵，門口夥計看他衣裳有補丁就不讓他進。
消息傳得很快。
不到半天功夫，整個西市都知道了薑記的掌櫃掛了一塊牌子，不招待官員，隻招待老百姓。
有人覺得稀奇，有人覺得這掌櫃膽大，有人覺得這是故意作態，但更多的人是好奇——
那家店到底有什麼特別，能讓一個開食肆的敢這麼明目張膽地挑客。
第二天一早，薑記門口排的隊伍比前一天更長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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