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長安城，天色一天比一天沉。
雲層壓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床沒有曬透的舊棉被搭在城樓上。
風從南邊來，帶著潮氣，卻吹不散那股悶熱。
西市的人說今年的夏天比往年少了一場透雨，地氣悶在裡麵出不來。
連老槐樹上的蟬都比往年叫得早歇得也早，像是被這天氣耗乾了力氣。
巷子口的青石板路麵上，那些被日頭曬了大半個夏天的裂紋又深了幾分，縫隙裡積著細碎的塵土，踩上去沙沙響。
紫宸殿裡的燈亮得越來越早了。
入秋之後天黑得快，但殿內掌燈的時間比日落提前了將近一個時辰。
趙珩坐在禦案後麵，麵前的奏折堆了厚厚一摞，他沒有批，隻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灰藍色的天。
他瘦了很多，顴骨凸出，眼窩深陷，龍袍穿在身上比年初時寬出了一截。
他坐在那裡的時候脊背還是直的，但直得有些吃力，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老樹，不知道還能撐過多少個黃昏。
福安端著一碗新熬的藥進來放在案角，他看了一眼沒有端起來，說放那兒吧。
福安沒有退下，站在案邊等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陛下，太醫說這藥要趁熱喝。
趙珩伸手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開。
他皺了皺眉但沒有放下，把整碗藥喝完以後將空碗輕輕放在案角，說禦膳房的菜還是那個味道嗎。
福安低著頭說是的，還是和以前一樣。
趙珩說那不用送了，朕不餓。
那天夜裡，紫宸殿的燈亮到了四更天。
福安從偏殿經過時看見殿門還虛掩著，裡麵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才推門進去，趙珩還坐在禦案後麵，麵前的奏折一摞沒動，手裡攥著一隻舊茶盞，茶已經涼透了。
福安走過去把茶盞接過來換了新的熱茶，放回案角時趙珩忽然開口：
“福安，你說朕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福安的動作頓了一下，說陛下何出此言。
趙珩說朕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朕隻是想讓她來見朕一麵，她不肯來。
福安把新茶放穩退到一旁，說陛下若要見她，可以下旨召她入宮。
趙珩說你替朕去請她。
福安說現在嗎。
趙珩說現在。
福安連夜出宮走了西市那條路。
他到薑記的時候四更已經過了，天邊還沒有亮透，巷子裡一片寂靜，隻有遠處更夫的梆子聲隔一會兒響一次。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敲門，過了好一陣裡麵才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道縫。
薑沅披著外衣站在門後，看見是福安沒有多問，側身讓他進來。
他在灶台邊的條凳上坐下，把皇帝的意思轉述了，說陛下想請薑掌櫃進宮一趟。
薑沅正在灶台邊點燈，把油燈的火苗撥亮了，轉過身來看著他，說我不去。
福安說你若不去，陛下可能會下旨強召。
薑沅把火折子吹滅了放回架子上，說那就下旨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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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安坐在條凳上沉默了很久，灶間裡的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長一短，都繃得很直。
第二天一早，宮裡果然下了一道旨意。
旨意寫得客氣，說皇帝病體沉重，念及薑記食肆手藝精良，望薑掌櫃入宮獻膳，以慰聖懷。
旨意送到薑記時杏兒正在門口掃地，看見穿官服的人站在門口，手裡的掃帚停了一下。
來傳旨的是個麵生的內侍，把旨意交給杏兒後沒有多留就走了。
杏兒把旨意拿進灶間放在案板上，說宮裡來人了，送了這個。
薑沅正在揉麵，拿起那卷黃綾展開看了一眼又放下了，說知道了。
杏兒說那你去嗎。
薑沅說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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