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告老還鄉的折子遞上去那天，是個陰天。
雲層壓得極低，把整座紫宸殿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光線裡，殿內的燈點得比平時更早，燭火在穿堂風裡輕輕晃動。
趙珩坐在禦案後麵，麵前攤著那本折子，紙頁上的字跡工整而克製，每一筆都端端正正，像是用尺子量著寫的。
他看完以後沒有立刻批，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角，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福安站在殿門內側，低著頭，兩隻手交疊垂在身前，和平時當值時的姿勢一模一樣。
殿內安靜了很久，久到更漏滴答了十幾聲，趙珩才睜開眼，說：“你決定好了？”
福安說：“老奴年紀大了，腿腳也不如從前利索，留在宮裡隻會添麻煩。”
趙珩說：“那你想去哪裡？”
福安說想回老家，老家在洛陽城外一個叫不出名字的小村子，他小時候在那裡住過幾年，後來入宮後就再也沒有回去過。
趙珩沉默了一會兒，拿起禦案上那本折子，提筆在末尾批了一個字：“準。”
他把折子放回案上，說你要是有什麼缺的，去內務府支取。
福安跪下磕了一個頭，說謝陛下恩典。
他站起來，退了三步，轉身走出了殿門。
福安出宮那天，天還沒有亮透。
他換了一身灰布衣裳，背著一隻舊包袱，包袱裡隻有幾件換洗衣裳和一隻缺了口的舊瓷碗。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從側門出去的，在宮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道高大的宮門在晨霧裡的輪廓。
然後轉身沿著通往西市的巷子走去。
他走到巷子口時沒有拐彎，一直走到薑記門口才停下來，在門廊下站了一會兒，然後抬手敲了敲門。
門開了，杏兒站在門後。
她認出了他，側身讓他進來，轉身朝灶間喊了一聲：“師父，福公公來了。”
薑沅從灶台邊探出頭來，看見他背著包袱站在門廊下，風吹過他肩頭的衣角，他站在那裡，像一個終於走完了最後一裡路的人。
“我出宮了，”他說，“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薑沅把長柄木勺擱在鍋沿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他麵前站定，隔著一扇灶台的寬度看著他。
她看了他片刻，從他手裡接過那隻舊包袱，放在案板旁邊。
“那留下來吧。後院還有一間空房，以前小魚住過的，收拾收拾能住人。”
福安愣在那裡，手裡的包袱已經被她接過去了，他的手指還保持著攥著包袱的姿勢，微微張開，又慢慢合攏了。
“那你先歇著，今天中午吃炸雞。”
福安的眼眶忽然紅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沒有接話。
杏兒站在旁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看見福安低下頭時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便沒有開口問。
薑沅已經轉身走回灶台前，從木盆裡撈出一隻處理好的雞，放在案板上切開了。
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又穩又沉，像這間灶房裡每一個尋常的早晨。
那隻雞是昨晚就處理好的，用鹽、料酒、薑片裡外抹了一遍，醃了一整夜。
薑沅把雞斬成均勻的塊，大塊的雞翅和雞腿，中塊的雞胸和雞背，細碎的小塊是雞架上的邊角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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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雞塊倒進一隻大盆裡，磕了兩隻雞蛋進去，撒了一把澱粉、少許鹽和花椒粉，用手抓勻，讓每一塊雞肉都裹上薄薄一層漿。
鍋裡的油已經燒到六成熱了，她把雞塊一塊一塊放進去，滋啦一聲，油花翻滾，雞塊在油裡迅速變成金黃色。
杏兒在旁邊幫她遞漏勺，阿秀在案板邊切配菜，石頭蹲在灶前添柴，火苗把灶間映得亮堂堂的。
周氏從後院進來端了一簸箕新洗的青菜，看見灶台邊多了一個人，看了他一眼，沒有問，隻是把那簸箕青菜放在案板邊上，轉身又出去了。
薑弘新在後院劈柴，斧頭落下去的聲響一下一下的，沉沉的，和灶間裡的熱鬨隔著一道牆，混在一起。
第一鍋炸雞出鍋時，薑沅用漏勺把它們撈出來控油，碼在盤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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