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後，長安城的風一日比一日硬朗起來。
老槐樹的葉子落儘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在風裡微微顫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西市街麵上的攤子收得比秋天早了一些，賣菜的挑著空擔子匆匆走過，賣炭的推著板車吆喝著從巷口經過，聲音在冷空氣裡顯得格外清脆。
薑記灶間的門簾換成了厚棉布簾，掀開的時候帶出來一團白汽，在巷口的冷空氣裡很快散成一片暖融融的霧。
福安已經把後院那間小屋收拾妥當了，窗台上擱著一隻舊陶罐，罐子裡插著幾枝乾枯的野菊，是秋天快結束時他路過城郊順手摘的。
他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生火。
然後把灶台邊沿那排瓶瓶罐罐按順序重新排好，鹽罐、糖罐、醋罐、醬油罐、香油罐，每一隻都朝同一個方向。
杏兒已經習慣了，每天早上推門進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排整整齊齊的調料罐。
她有時候故意把其中一隻扭歪，想看看福安什麼時候會發現，結果每次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那隻罐子就被他轉回去了。
石頭蹲在灶台邊揉麵時看見這一幕，憋著笑沒吭聲，低頭繼續揉他的麵。
這天午市剛過不久，門簾被掀開一道縫，一個跑慣運河的船夫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封信，信紙的邊角被風吹得卷起來。
他說是從江南來的，托了好幾道才捎到長安。
杏兒接過信放在灶台上，薑沅正在攪湯沒有立刻拆，等把鍋裡的醬調好才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拿起信拆開。
信紙很薄，墨跡有些淡了，像是放了很久才寄出來，字跡清峻端正，是陸文修的手筆。
信上說江南的冬天來得比長安晚，現在還能在院子裡曬到太陽，他找了一間臨河的小院住下來，院門口有幾棵桂花樹，沒有長安的香。
他調任以後事務清簡了不少，閒下來的時候試著自己做麵，試了好多次，還是做不出薑記的那個味道。
他說在江南半年多，吃到過很多精細的菜式，但沒有一碗麵能讓人吃完以後坐著不想動。
信的末尾他問了一句：“長安的灶台還暖和嗎？冬天了，記得多添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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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沅把信折好放進圍裙口袋裡，說江南那邊的桂花應該開得比長安晚，現在可能還有香味。
杏兒正在案板邊切蔥花，頭也沒抬地問了一句：“誰寄來的。”
薑沅說江南的一個朋友。
當天下午又來了一封信。
這一回是朔方的方向，信使是個穿羊皮襖的漢子，臉上有兩坨被風吹出的紅印子，說話帶著濃重的西北口音。
他說他是替人跑腿的，信是從朔方軍營托人帶出來的，繞了好幾個驛站才到。
他把信放在案板上就要走，杏兒端了一碗熱湯給他。
他接過來呼嚕呼嚕喝完了，把空碗放下說了一句“這湯暖和”，然後裹緊羊皮襖掀簾走了。
薑沅拆開那封信，字跡和李景山的人一樣不拘一格，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像是寫字時手凍得不太聽使喚。
信上說他到了朔方以後發現那邊的羊肉確實比長安的好吃，煮湯隻放鹽和花椒，什麼調料都不用加，肉自帶一股清甜。
他已經學著做了好幾回，骨頭湯熬得還不算太清，但勉強能喝了。
他說等他學會了正宗朔方羊肉湯的方子，就回長安做給薑沅嘗。
信的末尾還有一行小字，加在紙頁最底下的邊角處：“這邊的風很大，吹得人嗓子發乾，要是能有一罐酸梅膏就好了。”
薑沅看完信把它疊好放進圍裙口袋裡，和陸文修那封信放在一起。
灶間的熱氣在午後的日光裡升騰著，和寒冷的空氣交織在一起。
杏兒蹲在案板邊繼續切蔥花，切完一把把刀放下，轉過頭來說那個穿羊皮襖的人喝湯的樣子還挺高興。
薑沅說跑遠路的人能喝上一口熱的，自然高興。
傍晚時分，門口來了一頂青帷小轎，轎簾掀開一角，翠屏從裡麵出來，手裡牽著一個穿素色棉袍的孩子。
小皇帝比上回見麵時長高了一些，下巴圓了一點，但眼睛還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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