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長安城的雪開始化了。
簷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在青石板路麵上砸出一排細密的小坑。
巷子口的老槐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枝頭的芽苞比冬天時鼓了一些，顏色也從灰褐變成了淺淺的赭紅。
杏兒每天路過時都會抬頭看一眼，然後回頭跟灶間裡的人報告今天芽苞又大了一點點。
薑沅是在二月初二那天傍晚忽然想起原主的奶奶。
那天龍抬頭，西市比往日熱鬨，賣炒豆的攤子前排了長隊，她路過時買了一小袋，用油紙包著揣在懷裡。
回到灶間以後她把炒豆放在案板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原主的記憶裡，奶奶也給她炒過豆子。
那時候還是洛陽永昌坊的小院子，奶奶蹲在灶台前用鐵鍋慢慢翻炒黃豆，手裡沒有鏟子就用手抓，炒完了盛在粗陶碗裡晾涼了遞給她。
她抓一把放進嘴裡，豆子又脆又香，嘎嘣嘎嘣響。
奶奶在旁邊看著她吃，也不說話，就那樣笑眯眯地看著。
她站在案板前把炒豆的油紙包重新係好了，沒有說話，也沒讓任何人看見她的表情，隻是把係好的豆子揣回懷裡，轉身出了灶間。
二月初三那天一早，薑沅沒有開店。
她在灶台邊調了一鍋新醬，交代杏兒午市前把骨頭湯熱上、麵醒好，說她要出去一趟。
杏兒問她去哪兒，她說去永安坊看一個人。
她沒有多解釋，係好圍巾提著一隻小食盒就出了門，沿著西市的青石板路往永安坊方向走。
走到巷子口時她腳步慢了下來，在拐角的槐樹下站了片刻，微微側過頭辨認了一下方向才繼續往前走。
永安坊比西市安靜得多，巷子窄而深，兩邊的院牆灰撲撲的，幾棵老榆樹從牆頭探出光禿禿的枝條。
她走到巷子最深處那扇熟悉的木門前停住了。
門上的漆比上次來的時候又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但門環擦得很亮，像是有人每天擦拭。
她推開門時院子裡很靜，牆角那棵老棗樹還沒有發芽，枝椏伸展著伸向二月灰藍色的天空。
奶奶正坐在屋簷底下的藤椅上，身上蓋著一張洗得發白的舊毯子，懷裡抱著那隻暖手爐，閉著眼睛曬太陽。
她的頭發全白了，比上次見麵時更稀疏了一些，貼著頭皮攏在耳後。
她瘦了很多，身上的棉襖顯得空蕩蕩的，蓋著毯子的膝蓋骨凸出來，在布麵下撐出一道尖尖的輪廓。
手背上布滿了褐色的老年斑，指節微微變形，皮膚薄得像一層舊宣紙，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在緩緩地流動。
但她手裡還是攥著那隻暖手爐，銅殼被磨得光滑發亮。
薑沅提著食盒站在院子裡沒有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藤椅上的人才慢慢睜開眼睛，渾濁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慢慢認出來了，嘴角慢慢彎起一道極緩的弧度。
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沅丫頭來了。”
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驚訝和一點她自己也未必察覺的確認，像是怕認錯了人。
薑沅走過去在她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把食盒放在膝蓋上打開蓋子，裡麵是一碟還熱著的定勝糕和一罐溫熱的紅棗粥。
她說今天龍抬頭，她做了定勝糕和炒豆子，帶過來給您嘗嘗。
奶奶低頭看著那碟定勝糕，目光在糕體表麵的如意紋上停留了一會兒才伸手拿了一塊，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還是這個味道。”她說。
“你小時候也愛吃這個。那時候我沒錢，買不起好米，我就用糙米粉摻一點糯米粉，蒸出來的糕不夠鬆軟。你也不嫌棄，每次都吃得很高興。”
薑沅坐在旁邊聽著沒有說話。
奶奶吃完一塊定勝糕把剩下的半塊小心放回碟子裡，用油紙重新蓋好。
她說她這兩年眼睛越來越花了，腿腳也不靈便了，已經很久沒有出過院子了。
但每天下午的時候還能曬到太陽，暖洋洋的，就坐在這裡眯一會兒。
她說她最近總是夢到以前的事，夢到沅丫頭小時候蹲在灶台邊看她做飯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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