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還黑著，灶間的燈就亮了。
福安是第一個起來的。
他把門推開一條縫，外麵還是墨藍色的，巷子口的積雪被月光照得泛著銀白色的光澤。
街巷靜得沒有一絲人聲，唯有簌簌落雪的輕響，清冷夜色裹著冬日獨有的靜謐，靜靜籠罩著整條老街。
雪層鬆軟乾淨，覆住青石板的紋路，將舊年所有喧囂儘數掩埋，隻留歲首最安寧的寂靜，靜待新春煙火緩緩蘇醒。
他蹲在灶前生火，火折子點亮細柴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劈啪聲，火苗先是一小簇，然後慢慢躥起來，把灶膛裡的黑暗一點點推開。
他把昨晚泡好的糯米從水盆裡撈出來瀝乾，上籠蒸，蒸籠上汽的時候白汽從蓋子邊緣湧出來，帶著一股清甜的米香。
大年初一的早晨要吃年糕，年年高升，這是薑沅昨晚睡前跟他說的。
杏兒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她掀簾進來跺了跺鞋上的雪，說巷子口有人放了一掛鞭炮，把她吵醒了。
福安正在案板邊揉麵，頭也沒回地說那正好，省得你賴床。
杏兒說今天是不是該吃餃子。
福安說餃子除夕吃過了，初一吃年糕和湯圓。
杏兒蹲到灶前看了一眼正在咕嘟的湯圓鍋，說那湯圓是什麼餡的。
福安說芝麻餡的，昨晚包的。
杏兒應了一聲，蹲在那裡沒走，看湯圓在沸水裡慢慢浮起來，像一群白白胖胖的小鴨子在水麵上漂著。
薑沅推門進來時，灶間的熱氣已經濃得像一層暖融融的霧。
灶台邊擺著幾樣東西，一盤切好的年糕，碼得整整齊齊，切麵光滑，能看見裡麵嵌著的紅棗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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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是一碟新炸的麻葉，金黃酥脆，撒著細碎的白糖。
鍋裡還在煮湯圓，白白胖胖的圓子在沸水裡翻滾，已經浮起來了，在鍋沿轉著圈。
窗台上擱著一隻舊陶碗，碗裡盛著剛蒸好的年糕，最上麵那塊抹了一小勺糖桂花，在晨光裡泛著琥珀色的光澤，像是替某個人留的位置。
薑沅走到灶台邊，把那條掛在牆上的新圍裙取下來係好。
圍裙是周氏年前新縫的，藍色細布，領口處繡了一朵小小的臘梅，在灶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鮮亮。
她站在案板前把年糕切成厚片，在油鍋裡煎到兩麵金黃，表皮微微鼓起一層薄脆的殼，趁熱撒上一小撮細鹽。
福安在旁邊遞碗，杏兒在旁邊端碟子，鍋裡的湯圓還在咕嘟。
窗外的天光從灰藍慢慢變成了淡金，巷子裡已經有人走動了，隔著門簾能聽見零星的說話聲和腳步聲，混著遠處傳來的鞭炮聲，時遠時近。
早飯是煎年糕、芝麻湯圓、和一碗熱騰騰的桂花酒釀。
年糕外皮焦脆，內裡軟糯，咬開來拉出細長的絲。
湯圓皮薄餡足，芝麻餡是福安昨晚調的，加了少許豬油，香甜綿密。
桂花酒釀是去年秋天釀的，開壇時香氣撲鼻，甜中帶一絲極淡的酸，溫溫熱熱地喝下去，整個人都暖和了。
杏兒蹲在門檻上吃，吃了一塊年糕又去夾第二塊。
福安坐在灶台邊的條凳上，慢悠悠地喝著酒釀，說這個比他以前在宮裡喝的好。
薑沅也端了一碗，站在門口，看著巷子口來來往往的人。
初一不出門，這是老規矩。
但薑記的門還是開著，陸陸續續有人來吃麵，多是住在附近的街坊，有的是家裡沒開火，有的是來討一碗熱湯麵討個好彩頭。
賣炭的老李來了一趟，要了一碗湯圓，說以前在家的時候初一也吃湯圓，後來老婆子走了就沒人包了。
他吃完以後放了幾枚銅板在櫃台上，說年初一討個吉利。
杏兒把銅板收進錢匣裡，又端了一碟麻葉放在他麵前說這個是送的，老李愣了一下，沒有推辭，拿了一塊揣進袖子裡走了。
初一之後的日子過得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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