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長安城下了三場雪。
一場比一場厚，到第三場的時候，西市的巷子口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上積了厚厚一層白。
壓得最低的那根枝丫彎下來，幾乎碰到了福安每天早上放在門口的那隻舊陶罐。
巷子裡的青石板路麵被來往的行人踩實了，雪壓成了灰白色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灶間的門簾換成了更厚的棉布簾，掀開的時候帶出來一股暖融融的熱氣，在巷口的冷空氣裡凝成一團白霧，好一會兒才散開。
福安天不亮就起來了，把門前的雪掃出一條窄窄的路，從灶間門口一直通到巷子口。
他掃得很仔細，每一塊青石板都露出了本來的顏色，邊角沒有殘留的冰渣。
他掃完以後把掃帚靠在門框邊，蹲在灶前生火，把骨頭湯熱上，又把昨晚發好的麵從盆裡取出來，學著薑沅的手法慢慢揉。
他的手勁比剛來時穩了許多，揉出來的麵團雖然還不夠光滑，但已經不再像剛開始那樣皺巴巴的了。
杏兒推門進來時看見他蹲在案板邊揉麵，福安說今天的麵他揉。
杏兒看了他一眼沒有爭，蹲到灶前去添柴了。
灶間裡熱氣騰騰的，周氏從後院端進來一簸箕新擇好的青菜，放在案板邊上，看了福安一眼說你的手比剛來的時候靈活多了。
福安低著頭揉麵說練得多了就順了。
周氏沒有再多說，轉身又出去了。
薑沅推門進來時福安已經揉好了麵，正把麵團用濕布蓋好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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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麵粉說今天的骨頭湯我多熬了半個時辰。
薑沅走過去揭開砂鍋蓋看了一眼，湯色奶白，香氣醇厚，火候正好。
她放下蓋子說是比平時濃了一些。
福安沒有接話，轉身把灶台邊沿那排調料罐又轉了一遍，把鹽罐和醋罐換了個位置又換回來了。
午市的時候來了幾個熟客，賣炭的老李和賣菜的老趙坐在角落裡各要了一碗素麵，邊吃邊說話。
說今年的雪比往年大，城外的炭價漲了一些，但還好沒漲太多。
老趙說他家裡的白菜窖挖得深，凍不著，夠吃到開春。
老李說那回頭勻幾棵給他。
兩個人吃完麵各自放了銅板在櫃台上就走了。
福安在灶台邊聽了一耳朵，沒有接話，隻是把老李和老趙留下的兩隻空碗收到水盆裡洗乾淨了。
臘月二十三那天，小皇帝又來了。
這一回他沒有坐轎，翠屏牽著他的手從巷子口走進來，兩個人身上都落了一層薄薄的雪，在門口跺了跺腳才掀簾進來。
他穿了一件厚實的玄色棉袍，領口係得嚴嚴實實的，隻露出一張小臉，鼻尖凍得微微發紅。
他站在灶台邊搓著手哈了口氣說你煮麵快一些，朕餓了。
薑沅正在案板前揉麵，說你等一下，麵還沒切。
他坐在條凳上等著，腳懸在凳麵邊沿晃來晃去，像一條被凍住了的河流底下還在慢慢流淌。
福安端了一碗熱騰騰的薑湯放在他麵前說先暖暖胃。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辣得皺了一下眉，但沒放下又喝了一口，說這個比禦膳房的薑湯好喝。
福安說那是自然，禦膳房的薑湯沒有放紅棗。
他低頭看了一眼碗裡沉在底下的幾顆紅棗，又喝了一大口。
麵端上來時他拿起筷子低頭呼嚕呼嚕地吃，和尋常的市井孩童沒有任何不同。
吃完以後他把筷子並攏放在碗沿上，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放在案板上。
他說今天早朝有人遞了一份折子，說長安城的商戶入冬後生意蕭條，建議減免明年上半年的市稅。
他問薑沅覺得怎麼樣。
薑沅正在擦灶台，頭也沒回地說你覺得呢。
他想了想說朕覺得可以減，冬天本來就冷，生意不好做，讓他們多留些錢過年。
薑沅說那你就可以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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