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過半的時候，長安城的風終於軟了下來。
巷子口的老槐樹在幾場細雨後冒出了一層茸茸的嫩芽，顏色從灰褐轉成嫩黃，又從嫩黃轉成淺淺的碧綠。
牆根下的草芽也鑽出來了，細細的，一簇一簇的，像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綠絨。
杏兒每天早上開門時都要蹲下來看一眼那些草芽長了多高，然後轉身回灶間報告今天又高了半寸。
薑沅正在揉麵，聽了也不接話，隻是把手裡的麵團多揉了幾遍。
灶間裡換了新的食材。
冬筍收了，換上了春筍。骨頭湯的底味從醇厚換成了清鮮，隻放幾片薑和一小塊火腿，湯色清亮，喝下去能嘗到春天剛開始的那股氣息。
福安蹲在井台邊洗春筍，把筍殼一層層剝開露出裡麵象牙白的筍肉，切掉根部老硬的部分，放在清水裡泡著。
他洗得很仔細，每根筍都要翻來覆去看幾遍，確定沒有泥縫才放進竹籃。
杏兒在旁邊擇菜，說福公公你這架勢像是挑玉器。
福安頭也沒回地說筍要是沒洗乾淨，燉出來的湯就渾了，白費了火候。
杏兒說知道了知道了，你比師父還講究。
這天午市剛過，灶間裡人少了。
門簾被掀開一道縫，一個穿青布短打的半大少年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隻用荷葉裹著的包裹。
他站在門廊下沒有急著進來，先探頭朝灶間裡張望了一圈，目光落在正在案板邊揉麵的福安身上停了片刻，才邁步走進來。
他說他是香司長安分號新來的夥計，阿月掌櫃讓他送東西來。
他把荷葉包裹放在案板上，又掏出一封信放在包裹旁邊，說阿月掌櫃還囑咐他帶一句話：
“去年的香料收成好，這批是頭茬新貨，比陳年的香。”
他說完也沒有多留，拱了拱手就走了。
薑沅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解開那包荷葉。
裡麵是幾隻封著蠟的小陶罐，罐身上貼著標簽。
寫著藏紅花、肉蓯蓉、玫瑰花粉、孜然、小茴香，還有一小罐用胡麻油封著的苦水玫瑰醬，顏色深紅，香氣濃烈。
她打開那罐玫瑰醬湊近聞了聞，一股清冽的甜香混著日頭氣撲麵而來，和去年阿月寄來的那批一模一樣，隻是更濃了。
她又拆開信，阿月的字跡比去年更穩了一些，信上說香司的玫瑰園今年擴了一倍，後院新種的那批扡插苗全都活了。
敦煌老婦人身子還硬朗，每天在天亮前和日落前後各喂一次老麵頭，隻是眼睛不如以前好了。
揉麵時偶爾會把麵團揉歪，現在她把擀麵的活交給了新收的兩個小徒弟，自己隻負責盯著蜜餅的烘烤。
信的末尾他還寫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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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天氣再暖一些，我想來長安住一陣子，看看那些玫瑰苗。西風驛隔壁的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應該已經發了新芽。”
薑沅把信折好收進圍裙口袋裡，把那些陶罐按照標簽順序一隻隻擺在架子上，和去年那批存貨並排放著。
藏紅花和肉蓯蓉放在最上層，玫瑰醬放在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其餘幾罐按照分量和使用頻率依次排開。
她做完這件事以後看了看架子上那排整整齊齊的陶罐，伸手在最外沿那隻裝著玫瑰醬的罐子上輕輕按了一下，罐壁還帶著新蠟封口特有的微溫。
隔天上午，又有一封信到了。
信使是微山湖跑船的老趙，把信送到灶台上連口水都沒喝就趕著回去裝下一趟貨了。
信是小魚寫的，紙頁有些潮，像是被水汽洇過又在船艙裡陰乾了。
她字跡比以前工整了許多，筆畫也更穩了，她在信上說開春後湖水化了，藕帶已經冒尖了，比往年早了小半個月。
新徒弟手笨心細，學東西慢但從不放棄。有一回她削胡蘿卜時把指頭削破了，隻是含著傷處吮了幾下，簡單包上後又繼續削。
小魚看著她蹲在灶台邊包紮傷口的樣子，把鍋鏟擱下來，把這件事寫進信裡，說讓她想起自己剛到薑記時削破手指也不吭聲的樣子。
信的末尾小魚問了一句：“師父，杏兒今年是不是要出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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