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那天，長安城下了一場急雨。
雨來得快，西市的攤販們手忙腳亂地收棚子。
薑記門前的青竹簾被打得劈啪響，福安從灶間跑出來把門口的竹篩端進去，又順手把門簾邊角卷起來防止雨水灌進來。
杏兒蹲在灶台邊剝豆子，聽著外麵的雨聲說這場雨來得急，怕是走得更急。
福安把竹篩放回架子上，說夏天的雨都是這樣，來一陣子就歇了。
他沒有說別的，但杏兒注意到他往門口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在灶台邊沿那排調料罐前麵站了片刻，伸手把最外側那隻醋罐的蓋子擰緊了一圈才退開。
雨在午後停了。
西市的街麵上還濕著，青石板路麵的水窪映著灰白色的天光，有人踩著水窪走過去，濺起一小片細碎的水花。
薑記灶間的生意照常，麵照常煮，湯照常熬。
客人們坐在桌邊吃麵時偶爾會聊幾句閒話，說今年的雨來得早，麥子的長勢還沒定下來，又說城裡的糧價還算穩。
沒有人提起宮裡的事，仿佛那些事隔著幾道牆就不屬於他們的日子了。
那天的平靜在傍晚打破了。
翠屏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牽著小皇帝的手，也沒有從巷口慢慢走過來。
她是從巷子儘頭跑過來的，跑到薑記門口時腳步踉蹌了一下，門簾被她一把掀開時帶進來的風把灶台邊沿的油燈吹得晃了一下。
她站在灶台前喘著氣，鬢角被雨水打濕了貼在臉上，聲音壓得極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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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被留在紫宸殿偏殿了，楚王說陛下需要靜養，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連奴婢也被擋在殿外。奴婢今天一整天沒有見到陛下的麵。”
她頓了頓又說。
“陛下昨天夜裡托人遞了一句話出來，說朕怕。就兩個字。”
灶間裡安靜了下來。
福安正在揉麵的手停在半空中，杏兒端著托盤站在櫃台後麵沒有動。
鍋裡的骨頭湯還在咕嘟，灶膛裡的火還在劈啪響，但灶間裡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薑沅把長柄木勺擱在鍋沿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她轉過身看著翠屏，沒有說話。
翠屏又說：“奴婢沒有別的辦法了。”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低，帶著一絲她自己的身份本不該有的顫抖，像是把最後一張底牌攤在了案板上。
薑沅走到灶台邊，從架子上取下一隻乾淨的粗陶碗放在案板上。
她從麵缸裡舀了半碗麵粉，加水和麵，案板上響起麵團被推出去卷回來的聲音。
她沒有抬頭，隻是說：“知道了。”
福安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他臉上，他沒有看任何人，隻是往灶膛裡多添了兩根柴，讓火更旺了一些。
薑沅揉好麵以後沒有立刻切，把麵團用濕布蓋著放在案板最裡側醒著。
她走到灶台邊舀了一瓢清水洗了手，解下圍裙疊好放在案板上，轉身走進後院換了一身乾淨的月白色衣裳。
她走到灶台邊沿那排舊物件前麵站了片刻，伸手把那隻小皇子畫的粗陶碗轉了一下。
讓碗沿那朵桂花正對著窗戶的方向，然後係好衣帶推開門走進了正在變暗的天色裡，沿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往宮城方向走去。
楚王在王府的花廳裡見她的。
花廳很大，窗子開著，能看見院子裡那棵新栽的海棠，雨後的葉子還掛著水珠，在暮色裡泛著細碎的光。
楚王坐在主位上，麵前的茶已經換了第三盞了，他把茶盞放在案上，抬起眼睛看著站在花廳門口的薑沅。
他的眼神比以前沉了一些，臉頰上的紋路也更深了，但肩膀和腰背仍然挺得很直。
他看了她一會兒才開口，語氣平常：“你來了。坐。”
薑沅沒有坐。
她從提盒裡端出第一隻碗放在他麵前的案上。
是一碗清湯麵，湯色澄黃透亮，麵條細如發絲，上麵隻撒了一小撮蔥花和幾滴香油。
和很多年前楚王第一次來薑記時點的那碗麵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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