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裡長安城的春天徹底醒了。
巷子口的老槐樹長出了滿樹嫩葉，在風裡沙沙響，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青石板路麵上鋪了一層碎金子。
西市的街麵一天比一天熱鬨，賣花的挑著擔子從巷口經過，擔子裡的桃花和杏花開得正盛，粉白相間，香氣一路飄進灶間門簾的縫隙裡。
杏兒買了兩枝桃花插在灶台邊的舊陶罐裡，福安每天早上換水時會把花枝轉一下方向，讓它們均勻受光。
這天午市過後，灶間裡難得清閒。
杏兒蹲在井台邊洗春筍，福安在案板邊揉麵，薑沅正在灶台前調一鍋新醬。
門簾被掀開一道縫，翠屏牽著小皇帝的手站在門廊下，沒有進來。
他穿了一件半新的青布袍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但神色有些沉，不像往常那樣進門就喊餓。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鬆開翠屏的手走進來，在條凳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腳沒有晃。
薑沅看了他一眼，把長柄木勺擱在鍋沿上，走到灶台邊開始燒水。
他沒有開口要麵，隻是坐在那裡看著灶膛裡的火，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
“皇叔今天讓朕批一道折子，是關於今年的茶葉稅。
他說今年的春茶收成好，可以多征一成。折子寫得很好，理由也充分，但朕覺得不太好。”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朕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不太好。”
他抬起頭看著薑沅，說：“你覺得呢？”
薑沅把麵條下進鍋裡，用長筷子撥散，沒有直接回答，說：“你覺得哪裡不好？”
他想了想，說：“皇叔說多征的稅可以拿去修堤，可朕記得去年的堤剛修過。”
薑沅說：“那你有沒有問他，去年修的堤今年為什麼要再修？”
他說他沒有問，因為皇叔說的時候語氣很肯定，他不想讓他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懂。
薑沅把麵撈起來過涼水裝碗澆湯端到他麵前，蹲下來和他平視：
“不想問的時候可以不說，但自己心裡要留個底。你覺得不對勁的東西，先放著，不用急著答應，也不用急著否定。”
他低頭吃麵，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
吃完以後他把筷子並攏放在碗沿上，說：“皇叔今天還跟朕說，以後批折子他可以先幫朕看一遍，朕隻要看結論就行了。”
薑沅正在收碗，手頓了一下，說那你怎麼說的。
他說他還沒答應，說回去想想。
他跳下條凳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薑沅一眼，說：“朕覺得皇叔最近好像變了一些，以前他不會這樣一直替朕拿主意。”
他停了一下，說：“但他還是皇叔。”
然後他掀簾走了出去，翠屏在巷子口迎上來，牽著他的手沿著青石板路漸漸走遠了。
薑沅站在灶台邊沒有動，手裡還攥著那隻空碗的碗沿。
福安在案板邊揉麵的動作慢了下來，但他沒有停。
杏兒從井台邊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洗她的春筍。
灶間裡沒有人說話，隻有灶膛裡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和鍋裡骨頭湯咕嘟的聲響。
薑沅把那隻空碗放在案板上，走到門口站著，暮色從巷子口漫過來，把那兩個身影慢慢吞沒了。
她轉過身走回灶台邊，把案板上的麵粉掃進麵缸裡，沒有接任何人的目光。
第二天中午，楚王府的人送了一壇新酒來薑記，說是楚王殿下嘗了薑記的麵覺得好，特意讓人送來一壇自家釀的桃花酒。
那人把酒壇放在案板上時還多留了一句話：“殿下說，薑掌櫃若有空，改日可以來楚王府坐坐，嘗嘗府上新來的廚子做的菜。”
薑沅看了一眼那壇酒，說替我謝過殿下，店裡忙，改日得空再去。
那人也沒有多留，拱了拱手就走了。
杏兒等那人走遠以後湊過來看了看那壇酒，說這酒挺香，比她爹以前釀的好聞。
薑沅沒有接話，把那壇酒放在灶台最裡麵的架子上，和那些調料罐隔著兩臂的距離，沒有打開。
隔天下午又發生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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