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其實從沒收過他為徒，可他因著這三句指點，也一直在心裡把薑沅當恩師看待。
隻是，這三句話，他琢磨了許多年，今日才真正明白。
“隻當是做給自家孩子吃……”
陳三喃喃重複著，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又抹了把眼角。
窗下長街，有個挑擔賣“旋煎羊酪”的小販正吆喝：“奶酥酪——現煎現賣——”
那擔子一頭是紅泥小爐，一頭是木桶，桶裡浸著乳白的酪漿。
小販舀一勺酪漿倒在燒熱的鐵鏊上，滋啦一聲，奶香混著焦香騰起來，散在晚風裡。
人間煙火，最是暖人。
……
回西市的馬車走得慢。
薑沅靠著車壁閉目養神，小草挨著她坐，懷裡還抱著那罐沒用完的蝦皮。
小丫頭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嘀咕道：“薑姐姐，今兒那道開水白菜，真神了！我就看您那麼幾下，湯就清了，味道怎麼就那麼鮮呢？”
薑沅睜開眼，見小丫頭眼睛亮晶晶的，便耐心道。
“鮮味這東西，不在料多，在料配。火腿鹹鮮，乾貝甜鮮，蝦皮海鮮，雞茸提純，這幾樣配在一起，互相借味，層次就出來了。
就像你前幾日拌的那道涼拌三絲，胡蘿卜甜、青筍脆、海帶韌，配在一起，是不是比單吃一樣有滋味？”
小草猛點頭：“我懂了！就像咱們的炸醬麵，肉丁、豆乾、蘿卜丁，各是各的味，合在一起才香！”
“正是這個理。”薑沅欣慰地拍拍她腦袋，“慢慢來，你還小，日子長著呢。”
馬車拐進西市街口，天色已有些暗了。
沿街店鋪紛紛點起燈籠，食肆酒樓的夥計站在門口招攬生意，空氣裡飄著燉肉、烤餅、煮湯的混雜香氣。
快到薑記時，薑沅忽然讓車夫停了停。
街角有個老嫗守著個擔子，擔子一頭木盆裡浸著淡黃色的麵條。
一頭小桌上擺著四五樣澆頭：芝麻醬、蒜泥、醋汁、醃菜末、炸得酥脆的黃豆。正是冷淘，古時的涼麵。
這時節天氣漸熱，吃一碗冰涼筋道的麵條，最是爽快。
薑沅下車買了兩碗，澆頭各要了些，讓老嫗多撒了芫荽末。
回到車上，她遞一碗給小草：“嘗嘗，這才是長安百姓夏天的滋味。”
小草捧著粗陶碗，先嗅了嗅。
芝麻醬的醇厚、蒜泥的辛香、醋的微酸，混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動。
她挑起一筷子麵條，那麵是蕎麥混著豆麵做的，顏色微褐，在燈籠光下泛著潤澤的光。
入口冰涼彈牙，嚼幾下，麥香豆香漫開，澆頭的滋味一層層附上來，鹹、香、酸、脆……
最後是芫荽那點清爽的草氣，解了膩，滿口生津。
“好吃！”小丫頭吃得頭也不抬，“比熱湯麵爽利！”
薑沅慢慢吃著，心裡卻琢磨開了。這冷淘做得粗糙，麵條隻過了一遍井水，澆頭也單調，若是改良改良……
正想著，馬車已停在薑記門口。
周氏早就在門口張望了，見她們下車，急急迎上來：“可算回來了！怎麼樣？沒受為難吧？”
“順利得很。”薑沅笑著挽住母親胳膊，“還得了賞錢呢。”
進到後院，薑弘新正在井邊洗蘿卜，見她們回來，憨憨一笑：“沅兒累了吧？爹燒了熱水，泡個腳解乏。”
一家子圍坐在灶間小桌旁，薑沅將福壽樓的事揀能說的說了，又拿出李老夫人給的紅封。
周氏拆開一看，裡頭竟是二十兩雪花銀，驚得手都抖了：“這……這也太多了！”
“是幾位夫人湊的賞錢。”薑沅將銀子推給母親，“娘收著，往後用得著。”
周氏摸著銀子，眼圈有些紅：“我沅兒出息了……出息了……”
薑弘新搓著手笑，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今兒後晌，對門劉掌櫃、隔壁胭脂鋪的娘子，還有街口肉鋪的老鄭，都來打聽你。說是看咱們家生意好，想跟你討教討教。”
薑沅心中一動。
這幾日她正思量著，薑記如今名聲漸起，難免招人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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