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璿把西北來的電報輕輕擱在石桌上，許彥澤坐在她對麵，手裡那杯茶早就涼透了，他也沒顧上喝一口。周外交官靠在不遠處的廊柱上，眉頭鎖著。
“陳虎他們遇到硬釘子了。”張璿開口“韓家不是慕容家那種躺在祖宗功勞簿上吃老本的繡花枕頭。西北那地方，天高皇帝遠，韓家在那兒經營了二十年，根紮得深。”
許彥澤把涼茶往旁邊推了推：“電報上說，韓家捏著邊軍，捏著糧道，還捏著和蠻族，土司之間的那條線。裡外裡，西北像個鐵桶。”
“鐵桶也有縫。”周外交官從廊柱那邊走過來，拖了把椅子坐下“陳虎他們不是摸進去幾條線了麼？煙酒的路子，百姓的口風，還有邊軍裡頭那些怨氣，都是縫。”
張璿抬眼看他：“老周，你覺得光靠這幾條縫，能撬開西北？”
周外交官沒立刻答話。
“撬不開，”半晌後他歎了口氣道“但能讓縫變大。咱們現在缺的，是個使巧勁的楔子。”
許彥澤忽然道：“劉教授和杜教授這兩天該從南邊回來了吧？他們那一組，專跑民間風俗和地方誌，說不定手裡有些我們不知道的料。”
張璿這才想起兩人，這兩人是第一批就跟著來了，兩個老小孩可把大雍當真實研究案例。這兩人搭檔，一個往上查典籍脈絡，一個往下摸民生實情，可謂是十分戶部
“叫他們來。”張璿說道“順便把蓋元霜幾個也喊上，讓她們對於西北據說有個數。”
劉鬆和杜房是前後腳到的，身上還帶著外頭的風塵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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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元霜六人也從裡屋出來了，規規矩矩站在稍遠些的地方。張璿朝他們招招手：“都坐下聽。今天不說虛的，就說西北，說韓家。”
許彥澤把電報內容簡要說了說，重點提了韓家對邊軍的控製，對商路的把持，還有百姓那種又怕又不得不依賴的處境。
劉鬆聽完，摘下眼鏡慢慢擦著，沉吟道：“韓家……我在南邊查地方誌時，倒是翻到過一些舊聞。不是西北的，是前朝舊事。有個邊鎮大將，也是三代守關，根深蒂固。朝廷想動他，投鼠忌器，怕動搖邊防。後來是怎麼著來著？”他眯起眼，像是要從記憶裡撈出點什麼。
“那大將有個心病，”杜房接過了話頭，他聲音比劉鬆活泛些“他出身寒微，是靠軍功一步步爬上來的。最忌恨旁人提他早年落魄事，也最怕底下人說他虧待士卒，刻薄寡恩。”
“因為他自己就是從卒伍裡爬上來的，知道底下人怨什麼、怕什麼。”
劉鬆點點頭，眼鏡重新戴回去：“對，是這麼回事。朝廷後來沒硬動他，而是派了個欽差，明麵上是勞軍，暗地裡專找他軍中的老卒，舊部敘話，重提他當年如何與士卒同甘共苦，如何愛兵如子。”
“從國庫撥了筆額外的餉銀，說是體恤邊關苦寒，但發放時，處處彰顯是陛下特恩。”
張璿聽得專注，她垂眸深思著什麼，並沒有插話。
“那大將後來呢？”許彥澤問。
“後來？”劉鬆笑了笑，笑容裡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後來他主動上表，自陳年老體衰，懇請回京榮養。他手下的驕兵悍將，也被那欽差用升遷、調任、恩賞的法子，慢慢拆散、分化了。”
周外交官嘖了一聲：“這是攻心。”
“攻其必救，揭其最怕。”杜房說著，似乎又在思量著什麼。“西北那地我沒去過，但也能猜到什麼。”
“韓家，在西北民間，名聲不壞。甚至可以說，有恩於不少百姓。”杜房說到這裡，看著麵前幾人“這怕是你們心裡麵憂心的，攻心的手段我們有的是，但多少人又是看韓老將軍的份上了？”
蓋元霜忍不住輕聲問：“杜老師，您的意思是……韓家其實很在意這個‘名’？”
“豈止是在意。”杜房忍不住笑道“名聲這東西，那是留給身後的，也是留給現在的。尤其是西北被一個碗扣著，扣著的這個碗叫韓家，名聲這是他韓家在西北立足的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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